第二節課剛下，賀新揚抱著一隻深藍色文件夾進了教室。
文件夾封面貼著白色標籤：
高二七班九月班級工作情況匯總。
最上面露出半張黃色便簽，寫著「校長簽字後交回」。
李浩舉著水杯，盯了那張便簽兩秒，瓶蓋一直沒擰開。
賀新揚把語文課本遞給唐聞溪：「我去校長辦公室交材料。第三節要是晚回來兩分鐘，你先帶大家讀課文。」
「昨天預習的那篇？」
「對。」
唐聞溪接過書，賀新揚夾著文件走了。門還沒完全合上，李浩已經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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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找賀老師幹什麼？」
「不是校長找他。」唐聞溪說，「是他去校長辦公室交材料，第三節可能晚回來兩分鐘。」
趙啟剛從後門進來，只聽見後半句：「誰被校長叫走了？」
「沒有人被叫走，是賀老師自己去交材料。」
「什麼材料？」
「七班九月的情況匯總，要簽字。正常流程。」
趙啟轉身就把話帶去了後排：「校長要看七班九月的情況。」
徐越把練習冊往抽屜里塞：「我們九月有什麼情況？」
何朝陽路過，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問題最好限定範圍。」
早餐進校門、五萬班費、廢棄廣播室、模板作文、小蜜蜂串頻，沒人真往下數，但後排安靜得很有內容。
張放探頭看那隻已經離開教室的文件夾：「正常班級也要交情況匯總？」
「正常班級也有情況。」唐聞溪追到後排，「『情況』不等於『出事』。」
李浩已經把新版本送到了窗邊：「校長因為七班最近的情況，把賀老師叫過去了。」
「我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但地點沒變吧？」
「『自己去』和『被叫去』差很多。」
「那為什麼是校長辦公室？」
「因為需要簽字。」
「什麼材料需要校長簽字？」
唐聞溪剛想解釋裡面還有安全回執、手機管理材料和影像計劃意向表，話到了嘴邊又停住。再說下去，賀新揚手裡那隻文件夾就該從工作匯總升級成七班卷宗。
「就是正常交材料。」她說。
後排剛有人進門，只接住最後幾個字：「所以賀老師被叫去解釋七班情況，目前情況正常？」
「不是。現在根本沒有需要解釋的情況。」
這句話繞到靠窗那排，只剩下了：「目前還沒出結果。」
程滿正在收值日表，聽見「結果」兩個字，手停在半空：「什麼結果？」
四周同時給了她五個版本。
「賀老師去校長辦公室了。」
「校長專門看七班材料。」
「可能在問最近的事。」
「門好像關了。」
「目前還沒結果。」
程滿把值日表往桌上一放：「最後兩句是誰加的？」
徐越指向掛鍾：「賀老師說晚兩分鐘，現在晚五分鐘了。」
周見川翻開語文書：「晚三分鐘不能證明他正在接受談話。」
李浩立刻補上：「所以接受談話的可能性還不能排除。」
「我的意思是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也沒有回來。」
周見川把書翻過一頁，沒再繼續。再解釋下去，他也可能成為新的消息源。
唐聞溪抱著課本站到過道里：「別猜了。賀老師只說去交材料，沒說校長找他，也沒說他被批評。」
門口剛進來的同學停住：「賀老師被批評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批評？」
「因為我在否認被批評。」
「你怎麼知道沒有？」
唐聞溪追了兩步，那人已經轉頭問起下一排。
程滿抬手：「先停。等賀老師回來確認。」
趙啟壓低聲音：「班長都說等確認了。」
「我確認的是消息真假。」
「所以確實有事，只是還沒確認。」
程滿拿起黑板擦，看見黑板還是空的，又把它放回粉筆槽。事情已經發展到需要擦了，字卻暫時沒跟上。
不到一分鐘，徐越從走廊探回頭：「校長辦公室門關著。」
「辦公室關門很正常。」唐聞溪說。
「簽字為什麼要關門？」
「裡面還有其他老師。」
「所以不只賀老師一個人被談？」
「沒有人在被談。」
前排有人回頭：「不會停職吧？」
「我沒聽說停職。」唐聞溪立刻說，「別把不存在的事往下傳。」
張放從另一側經過，只聽見中間一截：「停職還沒確定？」
程滿轉身：「什麼停職？」
「唐聞溪說還沒聽說，可能是通知沒下來。」
「我說的是根本沒有這件事！」
「我們也沒說已經確定。」
幾句話的工夫，教室里已經出現了一個相當正式的版本：
賀新揚疑似停職，暫未通知。
秦可頌從草稿紙上抬頭：「目前唯一確認的信息，是賀老師去校長辦公室交材料。」
李浩問：「其他屬於未確認？」
「屬於推測。」
「那就是還不能排除。」
秦可頌低頭，把剛寫出的「已確認、未確認、推測」三欄一起劃掉。上一次的經驗已經證明，分類名稱落進七班手裡，很容易被理解成三種內部等級。
何朝陽翻出那篇八百零七字的作文：「要是賀老師停職，這個誰批？」
周見川說：「你先不要默認停職成立。」
「我提前問交接。」
「目前沒有交接。」
「那換班主任以後呢？」
靠牆的同學接了一句：「換班主任會不會重新分班？」
張放轉頭問後排：「聽說七班要重新分？」
後排的人只聽清後半句：「七班要解散？」
等這句話傳到講台附近，問號已經沒了。
「七班即將解散。」
程滿走上講台：「誰說的？」
三隻手指向三個方向。
「現在開始，誰也不許再加內容。賀老師回來以前先讀課文。」
李浩問：「都要解散了還讀嗎？」
「沒解散。」
「語文課還上嗎？」
「上。」
「賀老師上嗎？」
程滿停了一下。
前排立刻有人拿起粉筆：「要不先寫一句？萬一來不及告別。」
「寫錯了還能擦。」
程滿轉身時，黑板正中已經多了一行：
賀老師，感謝您這一個月的付出。
第二個人在下面補：
七班不會忘記您。
「誰讓你們寫的？」
「臨時預案。」
何朝陽接過粉筆，在右邊寫下：
一路走好。
陳眠抬頭看了一眼：「這句不能留。」
「為什麼？」
「像人沒了。」
何朝陽立刻用黑板擦蹭掉最後兩個字，改成「一路順風」。旁邊又有人添上「常回來看看」。
右下角原本寫著「七班不會解散吧」，路過的人順手擦掉「不會吧」，改成了「七班永遠在」。
程滿剛擦掉半個「永」字，左邊又多了兩個感嘆號。
第三節鈴響過半分鐘，賀新揚從後門進來。
他手裡仍夾著那隻深藍色文件夾，黃色便簽已經揭掉，簽字頁上多了一行黑字和一枚紅章。
賀新揚走到講台前，先看見「感謝付出」，再看見「常回來看看」，最後看見沒擦乾淨的「一路走好」。
他拿著文件，站在黑板前：「誰要走？」
教室里先後冒出幾句。
「聽說是您。」
「還沒完全確認。」
「您第三節還上嗎？」
「七班真的不解散？」
賀新揚把文件翻到簽字頁，放上講台：「我去交九月工作匯總。前面有兩位老師排隊，後來少一頁簽字，我回辦公室重新裝訂了一次。」
他點了點那枚紅章。
「簽完了。第三節照常上，班主任照常當，七班也沒有解散安排。」
何朝陽立刻問：「作文還是您批？」
賀新揚看向他：「我現在懷疑你擔心的不是我。」
「主要是八百零七字不能沒有接收人。」
賀新揚拿起黑板擦：「最開始是誰說我要走？」
沒人答得出來。
唐聞溪舉手：「最開始沒人說您要走。」
「最開始是什麼？」
「您去校長辦公室交材料，第三節可能晚回來兩分鐘。」
「中間呢？」
唐聞溪從李浩的「校長找您」開始，講到趙啟的「校長要看七班情況」，再到徐越判斷您在談話、有人問會不會被批評。說到停職時，張放在後排插了一句：「我當時聽見的是『還沒確定』。」
「因為我原話是『我沒聽說停職』。」唐聞溪說，「你把前面四個字漏了。」
她繼續往下復原：停職未定，換班主任，會不會重新分班，七班要重新分，最後變成七班即將解散。
賀新揚手裡的黑板擦停在「停職未定」前面。
「以後正式通知，只轉原文。」他說，「別人追問沒有確認的內容，讓他來問我。」
他把粉筆遞給唐聞溪。
唐聞溪走到黑板最左邊，在第一句話前補上四個字：
原始消息：賀老師去校長辦公室交材料，第三節照常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