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賀新揚戴著頭麥，腰間的小蜜蜂把聲音送到最後一排。九月已經快過完，教室里的熱氣卻沒打算按月份撤退，三台吊扇在頭頂轉得呼呼響。
他用粉筆圈出「直」和「圓」。
「這兩個字都很簡單，放進這幅畫面里——」
小蜜蜂里忽然竄出一聲電流。
「滋——」
隨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雜音里擠了半句出來。
「……對稱軸……開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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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揚的粉筆停在「圓」字下面。
趙啟先往走廊看：「樓下數學老師今天這麼有穿透力？」
李浩也側著耳朵：「隔著樓板還能聽清對稱軸，這已經覆蓋到跨層教學了。」
聲音又沒了。
賀新揚調整了一下耳麥，繼續道：「『直』寫出了孤煙的形態，『圓』讓——」
「——開口向上。」
這一次，數學老師的聲音清楚得沒法再歸到樓板隔音上。
聲音就從賀新揚腰間的小蜜蜂里出來。
張放原本在課本旁邊寫「視野開闊」，筆沒剎住，又跟著添上「開口向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批註：「這四個字算哪科？」
同桌說：「你先別定，等兩個老師分完。」
賀新揚低頭查看擴音器。指示燈亮著，耳麥線也插得好好的。他把音量旋鈕往回撥了一點。
數學老師變小聲了。
他自己也跟著變小聲了。
何朝陽把語文書推到自己和周見川中間：「今天是聯合授課？」
周見川看向講台：「目前只是語文課多了一條數學音軌。」
「頂點向左平移兩個單位——」
小蜜蜂里的聲音忽遠忽近，後半句被一陣桌椅摩擦蓋住。
何朝陽接了一句：「大漠裡哪來的頂點？」
賀新揚重新理了理耳麥線：「也沒有讓你補充。徐越，把後門關一下。」
徐越起身關門，順便往樓梯口看了一眼。門合上以後，走廊聲音被擋住了，小蜜蜂里的二次函數反而更清楚。
「……圖像經過這個點，對稱軸就是……」
徐越回到座位：「不是外面傳進來的。」
周見川說：「聲音在擴音器裡面。」
賀新揚按掉頭麥發射器。
他的聲音立刻失去擴音，前排還聽得清，後排已經要坐直一點。
腰間的小蜜蜂卻沒有停。
「對稱軸是直線，不要只畫一小段——」
李浩舉手：「老師，您閉麥以後，數學還在。」
「我聽見了。」
賀新揚看著還亮著的指示燈，沒有立刻再開。
周見川補充：「不是從您的麥克風輸入的。您這邊關掉以後它還在接收別的信號。」
秦可頌沒有起身，只看了看擴音器側邊的型號貼：「學校最近配的是同一批設備，可能用了相同頻道。」
何朝陽問：「能不能現在換？」
「沒有說明書，不建議連續亂按。」秦可頌說，「換錯以後，可能連賀老師自己的耳麥也接不回來。」
講台附近已經有人伸長脖子想看設備。
程滿把最前面的兩個人往回趕：「都坐好。別從設備故障發展成拆機圍觀。」
賀新揚重新打開頭麥，靠近一點：「樓下老師，能聽見嗎？」
他的聲音剛進小蜜蜂，另一道聲音同時撞了進來。
「樓下老師——兩個交點不能——」
後半句被電流切掉，只剩一截尾音。
後排有人小聲說：「這條要求聽著很嚴格。」
小蜜蜂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一陣模糊的翻書聲。
一個男人試探著問：「樓上的語文老師，你們那邊是不是也聽見了？」
何朝陽已經朝講台方向坐直：「聽見——」
程滿按住他攤開的語文書：「別一起回。樓下也可能聽見七班。」
「我準備作為班級代表回應。」
「目前沒人授權。」
賀新揚對著耳麥說：「聽見了。我們這邊也串進了數學課，可能是頻道衝突。」
樓下老師那邊傳來半句：「那我先關無線麥，你們也——」
緊接著，又冒出一句沒收住的「開口向上」。
何朝陽問：「到底先關，還是先開口向上？」
周見川說：「前面是設備，後面是函數，不要合併執行。」
樓下很快沒了教師聲音，只剩幾下含糊的桌椅響動。賀新揚等了片刻，重新拿起粉筆。
「繼續看『直』和『圓』。」
小蜜蜂突然又放大了樓下學生的一句回答。
「對稱軸是直線！」
張放看著自己那行批註：「它現在跟『孤煙直』聯繫得越來越緊了。」
「沒有聯繫。」賀新揚伸手關掉擴音器總電源。
綠色指示燈滅了。
數學課、桌椅聲和雜音一起消失，吊扇轉動的聲音重新占了上風。
「剛才寫進去的函數內容劃掉。」賀新揚把小蜜蜂放到講台邊，「擴音器下課再查，現在用原聲。」
張放看著「大漠孤煙直——對稱軸是直線」，還有點捨不得：「其實讀起來挺順。」
「考試不會給你跨學科創作分。」
賀新揚喝了口水，提高音量：「『直』和『圓』不是讓你們找幾何關係。它們用很少的字，把景物的輪廓和空間撐開了。」
最後一排有人沒聽清：「老師，後半句再說一遍。」
賀新揚又重複了一次。
沒了擴音器，原本還想討論樓下能不能聽見七班的人也漸漸停了。何朝陽把兩隻手攏在耳邊，剛擺出接收信號的姿勢，就被周見川把胳膊壓了下去。
「你這樣聽不見更多，只會擋住後面的人。」
「我在增強語文接收。」
「你先把課本翻到《使至塞上》。」
何朝陽低頭一看，面前攤著的是下一篇。
剩下的課，賀新揚沒再碰那台小蜜蜂。他走到後排講了兩段，又回到黑板邊補完最後一處批註。下課鈴響時，他的聲音已經有點發啞。
「作文修改稿午休前交。」他把頭麥和擴音器裝進袋子，「何朝陽，你的八百字也在裡面。」
何朝陽拍了拍抽屜：「八百零七。」
「超過七個字，不代表已經合格。」
「至少不再屬於未完成區。」
午休前，何朝陽拿著作文去了語文辦公室。
門開著。賀新揚坐在學校電腦前，小蜜蜂被翻到背面，型號標籤朝上。旁邊攤著一張摺疊說明紙，上面只寫了充電、開關和音量，關於頻道，一個字都沒有。
何朝陽把作文放到桌角：「老師，補完了。」
「先放這兒，下午看。」
何朝陽沒馬上走。
電腦瀏覽器開著三個頁面，搜索框裡還留著一行字：
教師擴音設備串頻如何處理。
下面兩條分別是「UHF無線擴音器頻道衝突常見原因」和「同型號小蜜蜂如何修改頻道」。
何朝陽看了看屏幕：「您上課的時候，看起來已經知道怎麼修了。」
賀新揚把擴音器翻回來，對著搜索結果找側面的按鍵。
「我只知道先把它關掉。」
他點開下一條搜索結果。
同型號無線擴音器頻道切換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