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約到了。
早朝。
金鑾殿裡文武百官按班列立。冬日清晨的陽光還沒來得及爬過殿門的門檻,大殿裡點著幾十盞銅燈,光線昏黃。
蕭衍上朝的時候穿了一身正紅龍袍。
不是平日的玄色常服。
福安站在御座旁邊,掃了一眼殿下群臣的表情——好幾個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朝穿正紅,要麼是大祭,要麼是大事。
「有事奏報——」福安揚聲。
幾個部堂官出列匯報了些尋常政務。吏部的調任、戶部的稅銀、工部修繕城牆——都是南安王案收尾後的常規事項。
蕭衍一一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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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朝堂上的聲音漸漸停了,他擱下硃筆。
「朕有一道旨意。」
大殿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聚過來。
「蘇氏女雲鳶,以告密有功之身,冒死揭發南安王謀反鐵證。查其與謀反無涉,本為受害之人。」
蕭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漢白玉地面上。
「追封貴嬪。賜居昭陽宮。自今日起,以宮嬪之禮相待。」
大殿裡像被誰按下了一個停頓。
接著嗡地炸開了。
「貴嬪?」後排有人低聲嘀咕,「直接封貴嬪?」
「昭陽宮——那可是主位宮殿……」
「這跳了多少階——」
幾個老臣互相看了一眼。
禮部尚書馮恪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低頭看著自己的笏板沒說話。
清流班列中的周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身後的張御史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周大人,要不要——」
「別急。」周謙壓低聲音,「先看看。」
右側班列一個中年文官出列,拱手。
「陛下,臣斗膽。」
「說。」
「蘇氏曾為逆臣之妻。縱然告密有功,入宮為嬪——於禮恐有不合。」
朝堂上好幾個人的呼吸輕了。
所有人等著帝王的反應。
蕭衍看著那人。
「蘇氏入逆府,是被繼母賣過去的。她不是從逆,是受害。」
那人還想說什麼。
「朕查過蘇家的底。蘇秉文五品閒官,繼母李氏收受南安王府重金,把嫡長女當貨物賣了。這樁婚事從頭到尾不是她的選擇。」
殿內一片寂靜。
「告密有功是事實。受害是事實。」蕭衍的目光掃過群臣,「還有什麼不合?」
那文官嘴張了半天,拱手退回去了。
馮恪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別碰了。陛下備了全套的料等著你呢。」
那人冷汗都下來了。
「臣多嘴了……」
後排又有人嘀咕。
「昭陽宮——從來只有正二品以上的妃嬪才住。貴嬪封昭陽宮,品階不夠啊。」
這話聲音不大,但安靜的大殿裡誰都聽得見。
蕭衍沒回頭看是誰說的。
「朝中若有異議,可寫奏疏。朕一一看過再回。但今日這道旨意——不議。」
兩個字落下去,殿內徹底啞了。
周謙跪在前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列。
退朝的時候他走得比別人快。
身後的張御史追上來。
「周大人!您怎麼不——」
「不什麼?」周謙腳步不停,「上去找死?」
「可這分明越制了——」
「我知道越制了。」周謙停下來看著他,「但你有沒有注意到,陛下今天穿的是什麼?」
張御史愣了。
「正紅龍袍。大祭或大典才穿。」
「他把封一個貴嬪的事當大典來辦。你覺得他是臨時起意?」
張御史說不出話了。
周謙轉過身繼續走。
「這盤棋他至少準備了五天。朝堂上能問的問題,他全堵死了。現在衝上去,是拿腦袋撞石頭。」
「那就這麼算了?」
「先等等。」周謙壓低聲音,「看她進了宮之後什麼樣再說。是禍是福——得看她自己。」
——
養心殿。
蘇雲鳶在側間等了一個早上。
她知道今天早朝的事。福安昨夜提前告訴她的——「明日陛下會在朝上宣布,夫人不必緊張。」
不緊張是假話。
她換了三套衣裳,每一套都覺得不對。
碧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姐,這件挺好的——」
「太素了。」
「那這件?」
「太花了。」
「那到底穿哪件?」
「我不知道……」
碧桃深吸了一口氣。
「小姐,陛下是來看你的,不是來看衣裳的。」
蘇雲鳶停下來。
她看了碧桃一眼。
「……你說得對。」
最後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沒什麼花樣,領口繡了一圈很細的銀線——是素硯女官挑的。
她站在殿中等著。
兩隻手絞著袖口,絞了松,鬆了絞。
退朝的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
門推開了。
蕭衍走進來。正紅龍袍還沒換,襯得他整個人壓迫感極重。
蘇雲鳶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她的手還在絞袖口。
「怕?」
她老老實實地點頭。
「怕。」
「怕什麼?」
她咬了一下唇。
「怕……不夠好。怕給陛下丟人。」
蕭衍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把她絞在袖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她的手被他握住了。掌心冰涼。
「不夠好?」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朕的朝臣方才也是這麼想的。」
「那他們——」
「被朕堵了回去。」
」……「
他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給朕丟人的事多了。朝堂上那群老臣天天給朕丟人——你不差這一樁。「
蘇雲鳶愣了一下。
被他這麼一說,繃了一早上的弦忽然鬆了。
她噗地笑出來。
」陛下——「
」笑什麼?「
」您這樣說您的臣子——不太好吧?「
」在你面前說說,又沒當面罵他們。「
她憋著笑,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松下來。
他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手指從她的鼻尖滑到臉側。
」三日後入住昭陽宮。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別再熬夜繡那朵丑花了。「
蘇雲鳶的笑僵在臉上。
」……您看見了?「
」帕子擺在案上。朕又不瞎。「
蘇雲鳶的臉騰地紅了。
」那花——那花其實還沒繡完——「
」繡完了也好不到哪去。「
」陛下!「
他低低笑了一聲。
她臉燙得厲害,抬手要去推他,被他抓住手腕。
」別鬧。「他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腕骨上蹭了一下,」朕還有話說。「
她被他握住了手,掙也不好掙,只好紅著臉站著。
」入住那天,朕親自送你。「
她抬起頭看他。
眼眶忽然就熱了。
」陛下會陪我嗎?「
」嗯。你走前面,朕走後面。讓所有人都看著。「
她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了。
她扭過頭想擦,被他先一步抬起手,拇指按在她眼角,把那滴淚給抹掉了。
」又哭。「
」沒有——「
」恩?「
」就是……「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顫,」好——好高興。「
他看著她紅透的眼圈,拇指在她眼角停著沒收回。
」朕的貴嬪好哭得很。「
她破涕為笑,聲音還在抖。
」陛下——別叫我貴嬪——還沒習慣——「
」早點習慣。「
她抿著唇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她整個人僵住了。
耳朵燙得嗡嗡響。
他的唇在她額頭上停了兩息才抬起來。
退開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去洗把臉。鼻頭紅得跟兔子一樣。「
她捂著臉跑進了裡間。
碧桃站在屏風後面,從頭到尾捂著嘴沒敢出聲。
等蘇雲鳶紅著臉跑進來,碧桃的眼淚也跟著掉了。
」小姐,你……你臉好紅——「
」別說了!「
」可是真的好紅啊——比那朵丑花還紅——「
」碧桃!!「
裡間傳來碧桃的笑聲和蘇雲鳶又氣又窘的聲音。
蕭衍站在外面,聽著裡面的動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拇指上還留著她眼淚的痕跡。
濕的。溫的。
他把那隻手收回袖中。
轉身走出側間的時候,福安正好端著參茶站在門口。
」陛下,參茶——「
」不喝了。「
福安看了一眼帝王的表情。
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回去。
眼底有光。
福安把參茶原封不動地端了回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他對迎面過來的小桂子說了一句。
」去庫房把昭陽宮的器具單子拿過來。全套的。一樣都不能差。「
小桂子眨了眨眼。
」全套?連鳳紋的茶具都要?那不是皇后才——「
福安眯著眼笑了。
」讓你拿就拿。問那麼多幹什麼?「
小桂子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了。
福安轉身望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
三日後,她就要搬進昭陽宮了。
到那時候——這位小主子的日子,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