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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隔著一臂的距離他沒有睡

  顧蘅的藥來得很快。

  福安端著托盤進來時,碗上還蓋著白瓷蓋子。揭開來,一股濃重的苦味沖得蘇雲鳶皺了整張臉。

  「這……」她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今天就要喝?」

  「顧大夫說了。」福安笑眯眯的。「先喝調經的這碗,避子的那碗下回再備。」

  蘇雲鳶端起碗,湊到唇邊聞了聞——

  「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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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蕭衍。他坐在案後,手裡一本摺子翻了一半,聽見她這句話抬了抬眼。

  「喝。」

  「我能不能放涼再——」

  「涼了更苦。趁熱一口灌。」

  「一口灌不完……這碗也太大了……」

  蕭衍把摺子放下了,看著她。

  「朕說了。親自看著你喝。」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嘴唇抿了又抿。

  「真的很苦。」

  「知道那你還逼我喝。」

  「不是逼你。是怕你不喝。」

  她抿著唇跟那碗藥對峙了好幾息。

  「能不能……你轉過去?你看著我喝我更咽不下去。」

  他沒轉。反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從托盤上那碟蜜漬梅子裡捏了一顆,擱在碗邊的小碟上。

  「喝完含這個。顧蘅備的,壓苦味。」

  她看碗,看梅子,再看看他的臉。

  認命了。

  端起碗閉著眼一口灌——

  苦得她整個人一抽。

  「咳、咳——」她被嗆了半口,彎著腰咳嗽,碗差點脫手。

  他一把接過碗擱到旁邊,另一隻手遞上那顆梅子。

  「含著。」

  她把梅子塞進嘴裡,酸甜味衝散了滿嘴的藥苦,皺著的眉才慢慢鬆開。

  「難喝。」她含混不清地控訴。

  「嗯。」

  「比小時候喝的傷寒藥還難喝。」

  「嗯。」

  「你'嗯'什麼。你又不喝。」

  他唇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下回讓顧蘅多放兩顆蜜棗進去。」

  「真的?」

  「真的。」

  她把梅子核吐在帕子裡,舌頭還在嘴裡翻攪著那股余苦。

  「以後每次都這麼苦?」

  「避子湯比調經湯還苦一分。」他說。

  她的臉垮了。

  「那——」

  「朕每次都備梅子。」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角。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以後……都看著我喝?」

  「都看著。」

  她沒再說話了。把帕子疊好,手指反覆折著邊角。

  ——

  藥喝完後她身子發懶。顧蘅說過調經方里有幾味安神的藥引,服後會犯困。

  她坐在圓凳上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蕭衍看了她兩眼。

  「去內間躺著。」

  「不用……我坐會兒就好……」

  「沒人跟你客氣。去。」

  她抬起昏沉的眼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走過來,手擱在她肩上,微一用力把她從圓凳上帶起來。

  「走。」

  她被他半扶半推地帶進了內間。

  內間的榻上鋪著月白色的褥子,引枕是新換的,帶著皂角淡的味道。

  她坐在榻沿,困意上涌,眼皮打架。

  「你……不進來?」她含糊地問。

  「外間有摺子。」

  「哦。」她點了點頭,踢掉繡鞋躺下來,把被角往肩上拉了拉。

  他站在榻邊看了她一眼。

  「睡吧。」

  她「嗯」了一聲。眼睛已經合上了。

  他轉身出去了。帘子落下來時帶了一陣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

  她睡得很沉。

  夢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夢——是一片徹底的黑。身體被那種疲憊按在了最深處,動都不想動。

  十天的恐懼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之後人反而徹底癱軟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是被一陣極輕的翻紙聲喚醒的。

  不是在外間——是在內間。

  她沒有睜眼。意識浮上來一半,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周圍的聲響。

  翻紙聲。硃筆蘸墨的輕響。偶爾一聲極低的呼吸。

  他在旁邊。

  她慢慢睜開眼。

  內間只剩一盞小燈,擱在榻尾的高几上,光線昏黃柔弱。他側躺在榻的另一端——隔著一臂寬的距離,手裡捏著一份摺子,就著那點光在看。

  沒有換睡衣。還是那身玄色常服。連腰間那枚白玉墜子都沒解。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他捏摺子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

  側臉被燈火照出一半輪廓,鼻樑投下的陰影落在唇角。眉頭微鎖,像是摺子上寫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醒了?」

  他沒有轉頭。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她。

  「嗯。」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一個時辰前。」

  「摺子不是在外間看嗎?」

  他翻了一頁紙。「外間燈太亮,怕照進來晃你。」

  她愣了一下。

  「所以你端著燈搬到這頭來了?」

  「摺子剩的不多。就幾本。」

  她看著他。他的目光還落在摺子上,沒有看她。

  可他分明是從外間搬到了內間——搬到了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卻是同一張榻。

  「陛下。」

  「嗯。」

  「你為什麼不去龍床睡?」

  他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頭近些。」

  近什麼?

  她沒問出口。

  但答案在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里——淡得像呼吸,卻讓她胸口驀地熱了一團。

  她沒有再說話。側過身,把臉對著他那個方向。

  一臂遠。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顴骨上的影子,卻碰不到。

  他也沒有碰她。

  摺子看完了一本,擱在榻沿,又拿起下一本。翻頁的聲響細碎、規律,像某種安定的節拍。

  她就看著他。

  看著看眼皮又開始沉了。

  「蕭衍。」她喃了一聲。

  他的手停住了。

  「睡吧。」過了兩息他說。嗓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

  「你也睡。」

  「朕看完這本就睡。」

  「騙人。」她聲音含混起來。「你根本沒換衣裳……」

  他沒回答。

  她的意識又開始往下沉了。睡意把她拖進去之前,她恍惚覺得身邊那一臂遠的地方有什麼動靜——

  像是有人側過了身。

  面朝著她的方向。

  ——

  天亮前她醒了。

  窗紙上的光是灰白的,天還沒全亮。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臉。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平緩。面上沒有白日裡那種冷峻——眉頭是松的,唇角微抿,像一把收了鋒的刀。

  他確實側過身來了。面向她。

  可那一臂的距離還在。他沒有越過來。

  手垂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五指微張。

  她看著那隻手。

  心裡忽然漲出一種很滿的感覺。不是快樂,不是難過。是某種說不清的確認——

  他在這裡。

  她在這裡。

  中間隔著一臂遠,誰都沒碰誰。

  可她覺得安全。

  她沒有伸手過去。只是把自己的手也放在那片空地上。離他的指尖半寸。

  然後閉上眼,又睡了一小覺。

  ——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不在了。

  榻上他那一側的褥子留著一道極淺的壓痕。引枕上有一點衣料蹭過的褶皺。

  他來過。他睡過。他看了她一夜。

  然後在她醒來之前走了。

  蘇雲鳶坐起來,看著那道壓痕發了好一會兒呆。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來:「夫人,該走了。天快亮了。」

  「嗯。」

  她穿好鞋站起來。走到側間外面時,福安已經候著了。

  「夫人,馬車備好了。」

  她點頭。往外走時經過外間的案桌——

  上面擱著一碟蜜漬梅子。

  旁邊壓了一張紙條,字跡冷峻利落,只有一行:

  「下迴避子湯備雙份梅子。苦就多含兩顆。」

  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中。

  出了養心殿,長廊上晨風很涼。

  她走了幾步。

  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半掩著,裡面看不見人。

  她轉回來繼續走。

  走了十步。

  又回頭了。

  這一次——殿門邊的陰影里,有一個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沒有出來,沒有招手,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看著她走。

  她隔著十步與他對視了一瞬。

  晨光打在她身後的宮牆上,他被籠在門內的暗影里。

  然後她轉過身,上了馬車。

  帘子放下來的那一刻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重。

  不是怕。

  是一種很確定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底下,又暖又疼。

  她攥緊了袖中的紙條。

  馬車動了。

  碧桃在對面小聲問:「夫人,結果……是好的對吧?」

  「是好的。」蘇雲鳶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沒有。虛驚一場。」

  碧桃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紅了:「那就好……那就好……」

  蘇雲鳶「嗯」了一聲。

  手按在小腹上。平坦的。什麼都沒有。

  可另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條,指腹來回蹭著紙面上的墨痕。

  他的字。

  冷的筆鋒,乾的墨跡。

  寫的是梅子。

  意思是——

  下次還來。下次我還在。下次還看著你喝。

  她把紙條攥得更緊了一些,嘴角彎了彎。

  馬車顛簸著往城外駛去。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十天的恐懼,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