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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目送

  蕭衍站在廊下,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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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轍碾過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沒。

  他站了很久。

  久到福安在身後輕咳了一聲:「陛下,風大,回殿裡吧。」

  「嗯。」

  他轉身往養心殿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但福安跟在身後,總覺得陛下背影里藏著點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就是不對。

  ——

  養心殿內。

  蕭衍坐回案前,拿起硃筆。

  案上擺著三方硯台,都是上好的端硯,墨色濃得發亮。

  他蘸了墨,筆尖落在摺子上。

  然後——

  停住了。

  硃筆懸在半空,墨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

  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久到墨汁從筆尖滑下來,滴在案面上。

  福安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一寸一寸移過案面。

  蕭衍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握筆的手懸在半空。

  他在看那個圓凳。

  她坐過的那個圓凳。

  就在案邊,離他三步遠。

  她坐在那裡時,會垂著頭,手指絞著帕角。

  緊張的時候眼神會飄。

  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他。

  她走了。

  回王府了。

  回到那個把她當擺設的地方。

  回到沈昭身邊。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

  「咔。」

  細微的碎裂聲。

  蕭衍低頭。

  硯台裂了。

  不是摔的,是他手按得太重,壓裂了。

  墨汁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案沿往下淌。

  他盯著那灘墨汁看了片刻,鬆開手。

  「福安。」

  門外福安應聲推門進來,看見碎硯和濺出的墨汁,無聲地退出去。

  很快,小太監端著新硯台進來,把碎的那方收走,又拿帕子把案面擦乾淨。

  蕭衍拿起硃筆。

  第二方硯台被他推到案角。

  筆尖終於落在摺子上。

  字跡比平時重了三分。

  ——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

  蕭衍批完了十幾本摺子,硃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他站在窗前,看著宮道的方向。

  那輛馬車早就走遠了。

  她現在應該已經到王府了。

  回到那個冷清的小院子。

  回到那張冷床上。

  沈昭會不會去找她?

  會不會留宿?

  會不會——

  「啪。」

  第二方硯台碎了。

  他手撐在窗台上,指節泛白。

  福安聽到聲響,又無聲地進來換了一方新的。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把碎硯收走,把墨汁擦乾淨。

  蕭衍回到案前坐下。

  第三方硯台擺在手邊。

  他繼續批摺子。

  一本接一本。

  硃筆落在紙面上,字跡工整,無一處錯漏。

  ——

  天亮了。

  福安端著早膳進來時,殿內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三方硯台。

  筆架倒了兩個。

  案角的茶盞翻了,茶水浸濕了一整摞奏章。

  但所有摺子都批完了。

  整整齊齊地摞在案邊,硃筆擱在筆架上,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

  蕭衍坐在椅中,閉著眼。

  福安輕手輕腳地把早膳擺好,正要退出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傳陸沉舟。」

  福安一頓:「是。」

  「再過一月,朕要南安王城外那個倉的全部進出記錄。」

  「奴才明白。」

  福安應完,轉身要走。

  又聽到蕭衍說了一句,聲音極輕極淡,像在自言自語。

  「一個月太久了。」

  福安腳步微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還坐在那裡,眼睛閉著,眉心緊擰。

  晨光照在他臉上,把眉骨那道白痕映得格外清晰。

  福安沒敢多看,低頭退了出去。

  ——

  陸沉舟來得很快。

  他進殿時,蕭衍已經換了一身常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陛下。」

  「嗯。」蕭衍抬眼看他,「蘇雲鳶上次說的那個'梁記',查到了?」

  「查到了。」陸沉舟遞上一份摺子,「城東倉庫,名義上屬梁記商號,實際上由南安王府管事劉成直接管轄。」

  蕭衍接過摺子翻開。

  陸沉舟繼續:「近一月內進出貨物至少八車。外包糧袋,但重量與糧食不符。臣派人試探性地跟了一車,發現裡面裝的是鐵器。」

  蕭衍手指在摺子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一下。

  「陛下。」陸沉舟跪下,「是否需要查抄?」

  蕭衍合上摺子,搖頭:「不急。」

  「陛下?」

  「查清楚這批貨從哪裡來,經了誰的手,最終去了哪裡。」他把摺子擱在案上,「證據鏈要完整。一擊必殺,不可打草驚蛇。」

  陸沉舟躬身:「是。」

  「還有。」蕭衍頓了頓,「南安王府近期有什麼異動?」

  「暗衛回報,沈昭近日忙於接待外客,未再留宿蘇氏院中。」

  蕭衍端起茶盞。

  「未再留宿」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時,茶盞端平了些。

  只是些微的變化。

  但陸沉舟看到了。

  他低下頭去,沒敢多看。

  「繼續盯著。」蕭衍放下茶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是。」

  陸沉舟退出去後,殿內又安靜下來。

  蕭衍坐在案前,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福安端著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擱在他手邊。

  「陛下,用些早膳吧。摺子批了一夜,身子要緊。」

  「朕不餓。」

  「可是——」

  「下去。」

  福安不敢再勸,躬身退出去。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蕭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腦子裡全是她坐在他腿上時的樣子。

  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點蓮子的甜香。

  她睡著時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著,像一隻倦了的貓。

  他想把她留下。

  想讓她不要回去。

  想——

  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

  不行。

  證據還不夠。

  南安王府還沒倒。

  她必須回去。

  必須繼續做暗樁。

  必須——

  必須讓沈昭以為她還是那個沒用的擺設。

  蕭衍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摺子。

  一個月。

  他只需要再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