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站在廊下,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宮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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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轍碾過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沒。
他站了很久。
久到福安在身後輕咳了一聲:「陛下,風大,回殿裡吧。」
「嗯。」
他轉身往養心殿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但福安跟在身後,總覺得陛下背影里藏著點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就是不對。
——
養心殿內。
蕭衍坐回案前,拿起硃筆。
案上擺著三方硯台,都是上好的端硯,墨色濃得發亮。
他蘸了墨,筆尖落在摺子上。
然後——
停住了。
硃筆懸在半空,墨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
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久到墨汁從筆尖滑下來,滴在案面上。
福安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一寸一寸移過案面。
蕭衍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握筆的手懸在半空。
他在看那個圓凳。
她坐過的那個圓凳。
就在案邊,離他三步遠。
她坐在那裡時,會垂著頭,手指絞著帕角。
緊張的時候眼神會飄。
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他。
她走了。
回王府了。
回到那個把她當擺設的地方。
回到沈昭身邊。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
「咔。」
細微的碎裂聲。
蕭衍低頭。
硯台裂了。
不是摔的,是他手按得太重,壓裂了。
墨汁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案沿往下淌。
他盯著那灘墨汁看了片刻,鬆開手。
「福安。」
門外福安應聲推門進來,看見碎硯和濺出的墨汁,無聲地退出去。
很快,小太監端著新硯台進來,把碎的那方收走,又拿帕子把案面擦乾淨。
蕭衍拿起硃筆。
第二方硯台被他推到案角。
筆尖終於落在摺子上。
字跡比平時重了三分。
——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
蕭衍批完了十幾本摺子,硃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他站在窗前,看著宮道的方向。
那輛馬車早就走遠了。
她現在應該已經到王府了。
回到那個冷清的小院子。
回到那張冷床上。
沈昭會不會去找她?
會不會留宿?
會不會——
「啪。」
第二方硯台碎了。
他手撐在窗台上,指節泛白。
福安聽到聲響,又無聲地進來換了一方新的。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把碎硯收走,把墨汁擦乾淨。
蕭衍回到案前坐下。
第三方硯台擺在手邊。
他繼續批摺子。
一本接一本。
硃筆落在紙面上,字跡工整,無一處錯漏。
——
天亮了。
福安端著早膳進來時,殿內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三方硯台。
筆架倒了兩個。
案角的茶盞翻了,茶水浸濕了一整摞奏章。
但所有摺子都批完了。
整整齊齊地摞在案邊,硃筆擱在筆架上,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
蕭衍坐在椅中,閉著眼。
福安輕手輕腳地把早膳擺好,正要退出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傳陸沉舟。」
福安一頓:「是。」
「再過一月,朕要南安王城外那個倉的全部進出記錄。」
「奴才明白。」
福安應完,轉身要走。
又聽到蕭衍說了一句,聲音極輕極淡,像在自言自語。
「一個月太久了。」
福安腳步微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還坐在那裡,眼睛閉著,眉心緊擰。
晨光照在他臉上,把眉骨那道白痕映得格外清晰。
福安沒敢多看,低頭退了出去。
——
陸沉舟來得很快。
他進殿時,蕭衍已經換了一身常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陛下。」
「嗯。」蕭衍抬眼看他,「蘇雲鳶上次說的那個'梁記',查到了?」
「查到了。」陸沉舟遞上一份摺子,「城東倉庫,名義上屬梁記商號,實際上由南安王府管事劉成直接管轄。」
蕭衍接過摺子翻開。
陸沉舟繼續:「近一月內進出貨物至少八車。外包糧袋,但重量與糧食不符。臣派人試探性地跟了一車,發現裡面裝的是鐵器。」
蕭衍手指在摺子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一下。
「陛下。」陸沉舟跪下,「是否需要查抄?」
蕭衍合上摺子,搖頭:「不急。」
「陛下?」
「查清楚這批貨從哪裡來,經了誰的手,最終去了哪裡。」他把摺子擱在案上,「證據鏈要完整。一擊必殺,不可打草驚蛇。」
陸沉舟躬身:「是。」
「還有。」蕭衍頓了頓,「南安王府近期有什麼異動?」
「暗衛回報,沈昭近日忙於接待外客,未再留宿蘇氏院中。」
蕭衍端起茶盞。
「未再留宿」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時,茶盞端平了些。
只是些微的變化。
但陸沉舟看到了。
他低下頭去,沒敢多看。
「繼續盯著。」蕭衍放下茶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是。」
陸沉舟退出去後,殿內又安靜下來。
蕭衍坐在案前,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福安端著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擱在他手邊。
「陛下,用些早膳吧。摺子批了一夜,身子要緊。」
「朕不餓。」
「可是——」
「下去。」
福安不敢再勸,躬身退出去。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蕭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腦子裡全是她坐在他腿上時的樣子。
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點蓮子的甜香。
她睡著時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著,像一隻倦了的貓。
他想把她留下。
想讓她不要回去。
想——
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
不行。
證據還不夠。
南安王府還沒倒。
她必須回去。
必須繼續做暗樁。
必須——
必須讓沈昭以為她還是那個沒用的擺設。
蕭衍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摺子。
一個月。
他只需要再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