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間有熱水備著。
福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安排的,帳幔後面的淨房裡擱了銅盆,水汽里混著淡淡的桂花香。
蘇雲鳶泡在熱水裡,膝蓋並得很緊。水溫剛好,把骨頭裡那股酥麻慢慢泡散了,可身體某些地方還是有感覺——說不上來的那種,像被人用指腹按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鈍痛。
她低頭看自己手腕。
墨痕淡了些,但還在。像一朵開了半邊的花。
「夫人,時辰不早了。」簾外福安的聲音隔了兩重帳幔傳進來,恭謹得體。
「知道了。」她聲音還有些啞。
換好衣裳出來時,案面已經被收拾乾淨了。硯台換了新的,摺子重新碼好,連地上淌的墨跡都擦得一乾二淨。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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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在那張案面上,她把指甲掐進了他肩膀,喊了一句什麼。喊的什麼她已經忘了,但他聽完之後笑了,低頭親了親她眼角。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
馬車還是來時那輛,帘子垂得嚴實。她剛坐進去就看見腳邊多了個食盒。
黑漆描金,還溫熱著。
福安掀簾探了半個頭進來:「陛下讓奴才備的,桂花糕,現蒸的。夫人路上墊一墊。」
「……陛下還沒歇?」
「聖上說,夫人吃完了才歇。」
蘇雲鳶張了張嘴,耳根又開始發燙。
福安笑眯眯縮回去,帘子落下。
馬車晃動起來。她打開食盒——桂花糕切成小方塊,一層糖漬桂花鋪在面上,琥珀色的花瓣嵌在白糯的糕體裡。還冒著細微的熱氣。
她拿了一塊送進嘴裡。
甜的。
綿軟的,帶著一點桂花的清苦回甘。
她又拿了第二塊。
吃到第三塊時忽然停住了。嘴裡是甜的。身體深處還殘留著那種酸軟的餘韻——兩種感覺混在一起,讓她的臉又紅了。
她把食盒蓋上,不敢再吃了。
回到王府角門時還不到四更。
碧桃裹著薄被在廊下等,見她回來整個人彈起來跑過去。
「夫人!」
「噓。」
碧桃壓住嗓子,一邊扶她進屋一邊上下打量:「夫人怎麼臉這麼紅?是不是路上吹風了?」
「沒有,車裡悶的。」
碧桃鼻子抽了抽,忽然湊近了些。
「夫人身上什麼味道?」
蘇雲鳶整個人僵了。
「不是您平日用的那個……」碧桃皺著鼻子嗅,「有點像龍涎香?還有一股墨味兒?」
「我路上打翻了茶。」蘇雲鳶語速飛快,「碧桃,備水,我要沐浴。」
碧桃還想再問,看她耳朵都紅透了,識趣地閉了嘴。
沐浴的時候蘇雲鳶把自己縮在木桶里,水沒到肩。她低頭聞了聞自己手臂——確實有不屬於她的氣味。淡的,像松墨和龍涎香混在一起,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屬於另一個人體溫的味道。
她使勁搓了好幾遍才覺得淡了些。
可那股酸軟感還是在。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揉過一遍,骨頭都換了重量。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
身體是滿足的。這一點她很確定。不是從前那種空洞乾涸的感覺,而是被什麼填滿了之後慢慢退潮,留下一片溫熱的沙灘。
但心裡有一個地方。
她說不清在哪裡,也形容不出形狀。只是覺得——被什麼填滿了,然後又被掏空。
像吃完了桂花糕之後的空食盒。甜味還在口腔里,可手裡已經空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不想這個了。
下次見面,還要十多天。
——
次日請安。
蘇雲鳶比平日多花了一盞茶工夫對鏡勻粉。她把臉上那層薄的紅潤氣遮了遮,又在唇上抹淡了一點顏色。
碧桃在旁邊看著納悶:「夫人今兒怎麼反著來?平日不都往漂亮了妝?」
「今天不想太出挑。」
「為什麼呀?」
蘇雲鳶沒答。她照著鏡子左右看了看——行了,看起來還是那個王府三年沒被寵過的寡淡模樣。
安全。
正院裡王氏坐在上首喝茶,見她進來只淡淡掃了一眼。
蘇雲鳶請了安,立在一旁。
「坐吧。」王氏放下茶盞,「用過早膳沒有?」
「用過了。」
「嗯。」王氏撥弄著手邊的檀木珠串,半晌才開口,「昭兒前幾日回來說,你近來氣色好了些。」
蘇雲鳶後背的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低頭笑了笑:「許是換了養顏方子。」
「什麼方子?」
「城南回春堂的調理膏,碧桃替妾身去買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卻帶著慣常審視的意味。
「嗯。」她說,「氣色好是好事。身子養好了,旁的事才有指望。」
蘇雲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又是子嗣的暗示。
「是。」她垂眼應了。
王氏沒再多說,揮手讓她退了。
出了正院,走到抄手遊廊拐角處,蘇雲鳶才把攥緊的手鬆開。
掌心全是汗。
世子在注意她的氣色。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扎在後脊上,不疼,但讓人發寒。
回屋後她坐在銅鏡前看了很久。
確實不一樣了。
一個月前的她——眉眼間是灰敗的,唇色淺淡,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
現在呢?
眼睛裡有光了。嘴唇的血色回來了。連皮膚都細潤了些。
這些變化,她遮得住一次兩次,遮不住十次八次。
蘇雲鳶拿起粉盒,對著鏡子又往臉上補了一層。
在這座府里,她應該是那個沒人多看一眼的花瓶才安全。
太「活」了,會出事。
——
傍晚碧桃端了晚膳進來,放下碗筷後欲言又止了半天。
「怎麼了?」
「夫人,今日門房遞進來一封信。」碧桃掏出一封折好的素箋,「是……李夫人的。」
蘇雲鳶接過信的手頓了一下。
李氏。繼母。
她展開信看了兩眼,眉心微蹙。
「她說什麼?」碧桃湊過來。
「說要來京城探望我。後日到。」
碧桃嘟了嘴:「上回她來就沒安好心,這次又要做什麼?」
蘇雲鳶把信折好,擱在桌角。
「不管她做什麼。」她拿起筷子,「該來的躲不掉。」
碧桃看著她,總覺得自家小姐這一個月變了什麼。以前聽說繼母要來,她會慌半天,坐立不安。現在只是皺了皺眉,就繼續吃飯了。
蘇雲鳶嚼著口中的青菜,腦子裡在想別的。
每次李氏來,都沒好事。
上次來是催她「爭氣生子」。這次又是什麼?
她咽下飯菜,垂下眼。
不管了。先把後日應付過去再說。
入夜。她從妝奩底層摸出白玉簪,攥在掌心。
涼的。
過了一會兒被她的體溫捂暖了。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