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泠一隻手被季溯勾著。
另一隻手,依舊落在盒蓋上,摩挲著那盒蓋的邊緣,嗓音淡淡開口:「我媽走後,陸懷仁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鳩占鵲巢,帶著他那婚內出軌的白月光,企圖把溫氏集團占為己有。」
「但是呢,我媽從一開始打定主意讓我跟她姓,就已經決定,溫氏集團以後是會交到我手裡的。」
「我沒滿十八歲之前,陸懷仁也就只有代管權。」
「或許我媽是為了保護我,也或許是因為早就察覺到了陸懷仁的異心,她留下的遺囑,倒是讓我安然無恙,活到了十八歲。」
這幾句話,說得風輕雲淡。
但實際上,中間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明白。
溫泠垂著眼,指腹仍舊停在檀木盒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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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木紋已經被歲月磨得很順,就像是媽媽曾經無數次親手擦拭過。
也像那些被她壓在心底很多年的舊事,明明早就以為不疼了,可一碰,還是會泛起細密的澀意。
她很少對人說這些。
溫氏那些老董事,不需要聽她委屈。
陸家那些人,更不配聽。
她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被媽媽當成繼承人培養。
別的小姑娘還在學著撒嬌的時候。
她已經開始看財報,認股權結構。
聽媽媽教她什麼叫掌控,什麼叫退讓,什麼又叫絕不能讓。
所以陸懷仁那些拙劣的把戲,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看得懂。
媽媽剛走那幾年,她不是沒有期待過。
陸懷仁到底是她名義上的父親。
在她最需要親人的時候,她也曾經想過,或許他至少會記得一點父女情分。
可沒過多久,他就帶著方曼蕊進了門。
還有那個比她還大五歲的陸知瑜,比她還大兩歲的陸承光。
那一刻,溫泠才知道。
原來所謂父親,早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背叛了這個家。
她曾經以為母親病逝得突然,所以陸懷仁才會失控,才會急著接管溫氏,才會把家裡弄得一團糟。
後來才明白。
不是突然,而是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方曼蕊進門後。
陸家那些人就開始一遍遍在她耳邊說,女孩子太小,守不住這麼大的公司。
說陸懷仁是她爸爸,溫氏交給爸爸,才是最穩妥的。
說她只要安心做陸家的女兒,以後嫁個好人家,這輩子都會過得很好。
甚至連陸承光都敢在她面前裝模作樣地勸,說他是哥哥,可以幫她分擔。
可溫泠那時候就知道,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幫她分擔,他們是想讓她親手把繼承權交出去。
想讓溫氏改姓陸。
只是他們不敢做得太明目張胆。
因為溫歸瀾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溫泠未成年之前,陸懷仁只有代管權,無權處置她名下股份。
而一旦溫泠出現意外,溫氏集團所有權會按照溫歸瀾生前設立的條款,重新回到溫家信託和溫家族親手裡。
陸懷仁什麼都拿不到。
所以她才能安然無恙地長到十八歲。
否則,以陸懷仁和方曼蕊那狠毒勁兒,絕對幹得出為了溫氏集團想辦法弄死她的事情來。
溫泠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里沒什麼溫度:「我知道陸懷仁的野心之後,我就不再等了,不再期待了。」
「不再期待他良心發現,不再期待他能想起,我也是他的女兒,也不再期待,他能有一天,像個父親一樣,站在我身邊。」
溫泠的嗓音很淡,淡得像是早已將這些事翻篇。
可季溯握著她的手,卻一點一點收緊。
他聽得出來,那些輕描淡寫底下,藏著的是溫泠一個人熬過來的很多年。
所有的失望,都是日積月累的。
正因為一次次的失望,才會讓她像剛剛那樣,面對陸懷仁的時候,情緒掀不起半點波動。
才能做到那樣,毫不留情。
溫泠又低頭看著懷裡的檀木盒。
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早在我十八歲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為我奪回溫氏集團而鋪路了。」
「十八歲一到,我就直接接手了溫氏集團,可那個時候的溫氏集團,已經被陸家那群人搞得烏煙瘴氣,爛攤子一個。」
「我花了三年,才把那個爛攤子收拾好,才把溫氏集團,做到現在的程度。」
「我一直以為,溫氏就是我媽留給我的全部了。」
季溯聽得心尖兒都在發酸,看著溫泠的眼神,也更是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將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到了她肩上:「姐姐當時一定很辛苦吧。」
他蹭了蹭,手又一點一點將她的手包裹得更緊:「一個人面對那麼多豺狼虎豹,還要把溫氏,從他們手裡一點一點搶回來。」
他抬起頭,濕漉漉的狗狗眼裡,滿滿都是心疼:「可是姐姐那時候,也才十八歲……」
溫泠的睫羽輕輕地顫了一下。
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在商場上的雷霆手段。
說她冷血,說她手段太狠。
說她年紀輕輕,把溫氏那群老狐狸壓得抬不起頭,完全不給人留任何退路。
簡直就是個冰冷的機器。
所有人提及她,都是忌憚,都在畏懼她的冷酷無情。
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些年走過來,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很累?
仿佛她天生就該無堅不摧。
天生就該一個人,撐起整個溫氏。
可是現在……
有人會說:「姐姐當時一定很辛苦吧。」
有人會說:「姐姐那個時候,也才十八歲啊。」
溫泠側眸,看著身邊這個滿眼只有她的男人,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酥酥的,麻麻的,讓她的心臟軟得一塌糊塗。
季溯又往她頸窩裡拱了拱,毛茸茸的發頂,蹭過她的下巴:「姐姐,那些垃圾,不值得你傷身。」
「溫阿姨留下的東西,我們都拿回來了,以後,他們絕不會再有任何染指的機會。」
他說著,忽而抬起了小腦袋,枕在她的肩膀,用他的手,徹底包裹住溫泠的手。
昏暗的車廂內,只有車窗外明明滅滅的路燈投射進來。
也將男人那雙濕漉漉的狗狗眼,襯得格外的明亮,像是盛滿了星光。
以及,那濃烈到,完全壓抑不住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