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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創可貼的溫度

  南枝看著他發白的手指關節。

  樓梯間裡光線昏暗,只有頭頂應急燈泛著慘綠色的光。

  她沒有後退。

  「你不需要?」

  南枝重複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討論今天食堂的菜色。

  「那你剛才搬音響的時候,右胳膊抖成那樣,也不需要人管?」

  顧厭瞳孔微縮。

  握在欄杆上的手一下收緊,青筋繃起。

  他沒想到她看到了。

  「跟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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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厭鬆開門板,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他的退卻帶著被戳穿後的惱羞,好像被人撕開偽裝的野獸,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南枝沒追。

  她靠在樓梯間冰涼的牆壁上,仰頭看著高她兩級台階的少年。

  「顧厭。」

  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不重,卻清晰地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我替你出頭,不是因為你弱。」

  「是因為趙磊那種人,不配在你面前放屁。」

  顧厭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頭看著她。

  逆光里,她的五官明艷張揚,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只有篤定,坦蕩,還帶著點護短到明晃晃的囂張。

  「受傷了還硬扛,顧同學,你挺倔啊。」

  顧厭喉結滾動。

  他想說點什麼來反擊,可嗓子被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轉過身,大步往樓上走。

  腳步聲沉悶且急促,聽著像在逃。

  南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右臂擺動的幅度明顯比左臂小,上樓時右肩往下墜,整個身體重心偏向左側。

  這不是簡單的表皮傷。

  南枝閉了一下眼。

  下午四點。

  南枝沒有回宿舍,直接出了學校南門。

  街角有一家老牌藥房,她推門進去。

  「碘伏,紗布,醫用膠帶,止痛噴霧。」

  南枝一樣一樣報給店員聽。

  「再加一盒創可貼,防水的那種。」

  店員把東西裝進白色塑膠袋。

  南枝看了一眼,又從貨架上拿了一個帆布袋。

  她把所有東西倒進去。

  普通的米白色帆布袋,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

  她知道顧厭的自尊心。

  任何帶著施捨意味的包裝,都會讓他炸毛。

  「給刺蝟送藥,也得先把藥藏好,懂吧。( ̄へ ̄)」

  第二天中午。

  北區食堂。

  南枝又坐到了那個昏暗角落裡的位置。

  顧厭看到她的一瞬間,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又來?」

  他的語氣比前幾天鬆了些,但依然帶著刺。

  南枝把帆布袋放到桌面上,推到他手邊。

  「給你的。」

  顧厭看了那個袋子一眼,沒動。

  「什麼?」

  「昨天搬器材的時候看你胳膊不太對勁。」

  南枝低頭扒飯,語氣輕得像順手遞了一張紙。

  「這些用得上。」

  顧厭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拉開帆布袋的口子。

  碘伏,紗布,止痛噴霧。

  還有一盒藍色包裝的創可貼。

  他的指尖碰了碰那個紙盒。

  動作輕得仿佛碰到一件易碎的東西。

  食堂的嘈雜聲在周圍翻湧,端著餐盤走過的學生,收餐具的阿姨,遠處有人打翻了湯碗,驚叫聲混成一團。

  所有聲音都被隔在外面。

  顧厭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看著南枝。

  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防備,警惕,困惑,還有堵在喉嚨里的脆弱。

  「你……」

  他開口,嗓音低到南枝要湊近才能聽清。

  「為什麼對我好。」

  沒有質問,也沒有嘲諷。

  這是一個從沒被善待過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溫暖時,發自本能的茫然。

  他不懂。

  南枝心臟被狠狠攥住。

  酸澀從胸腔里翻上來,頂到喉嚨口,熱得發燙。

  但她沒讓情緒露出來。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唇角彎起一點輕淺的弧度。

  「因為你值得。」

  輕飄飄的。

  卻落進了顧厭荒蕪太久的心底。

  顧厭整個人定在原地。

  瞳孔收緊,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

  南枝端起餐盤站起來。

  「東西留著用,別浪費。」

  她轉身走了。

  步子乾脆利落,沒有停頓。

  留下顧厭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裡。

  他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盒創可貼上。

  手指再次碰了碰紙盒的邊緣。

  然後,他把帆布袋整個攏進懷裡。

  當晚。

  城中村出租屋。

  逼仄的房間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牆角塗料大片剝落,露出灰暗的水泥。

  顧厭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

  帆布袋放在膝頭。

  他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

  碘伏。

  他擰開蓋子,用棉簽沾了藥水,撩起袖子。

  右臂上,新舊交疊的傷痕觸目驚心。

  有被酒瓶砸出的淤紫,有被銳器劃開的口子,還有舊傷結成的疤,粗糙又猙獰。

  他沉默地處理傷口。

  碘伏接觸破皮處,刺痛蔓延開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這疼太多的事,他都挨過。

  最後,他拿起那盒創可貼。

  藍色的紙盒,小小一個。

  打開。

  抽出一張。

  肉色貼片在指尖展開。

  顧厭盯著那張創可貼,看了許久。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

  因為你值得。

  她說他值得。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句話。

  顧厭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張創可貼貼在了左胸口。

  隔著那件洗到發白的T恤,貼在心臟的位置。

  那裡沒有傷口。

  但他想把那個人的善意,貼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貼得緊緊的。

  這樣,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窗外傳來隔壁出租屋的電視聲,樓下有人在用方言罵街。

  顧厭躺下去。

  手掌覆在胸口。

  隔著布料,按住那塊小小的創可貼。

  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張猙獰的臉。

  但今晚,他沒有失眠。

  南枝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

  林可打了兩個呼嚕,又翻了個身。

  南枝拿出手機。

  前世的記憶清晰地浮現。

  明天是周五。

  周五下午,王建國會來學校找顧厭要錢。

  前世這一幕發生在校門口。

  所有人都看見了,卻沒有人上前。

  顧厭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掉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南枝握緊手機。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她盯著屏幕上周五,指尖用力到發疼。

  「王建國,你最好別來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