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看著他發白的手指關節。
樓梯間裡光線昏暗,只有頭頂應急燈泛著慘綠色的光。
她沒有後退。
「你不需要?」
南枝重複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討論今天食堂的菜色。
「那你剛才搬音響的時候,右胳膊抖成那樣,也不需要人管?」
顧厭瞳孔微縮。
握在欄杆上的手一下收緊,青筋繃起。
他沒想到她看到了。
「跟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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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厭鬆開門板,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他的退卻帶著被戳穿後的惱羞,好像被人撕開偽裝的野獸,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南枝沒追。
她靠在樓梯間冰涼的牆壁上,仰頭看著高她兩級台階的少年。
「顧厭。」
她叫他的名字。
聲音不重,卻清晰地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我替你出頭,不是因為你弱。」
「是因為趙磊那種人,不配在你面前放屁。」
顧厭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頭看著她。
逆光里,她的五官明艷張揚,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只有篤定,坦蕩,還帶著點護短到明晃晃的囂張。
「受傷了還硬扛,顧同學,你挺倔啊。」
顧厭喉結滾動。
他想說點什麼來反擊,可嗓子被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轉過身,大步往樓上走。
腳步聲沉悶且急促,聽著像在逃。
南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右臂擺動的幅度明顯比左臂小,上樓時右肩往下墜,整個身體重心偏向左側。
這不是簡單的表皮傷。
南枝閉了一下眼。
下午四點。
南枝沒有回宿舍,直接出了學校南門。
街角有一家老牌藥房,她推門進去。
「碘伏,紗布,醫用膠帶,止痛噴霧。」
南枝一樣一樣報給店員聽。
「再加一盒創可貼,防水的那種。」
店員把東西裝進白色塑膠袋。
南枝看了一眼,又從貨架上拿了一個帆布袋。
她把所有東西倒進去。
普通的米白色帆布袋,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
她知道顧厭的自尊心。
任何帶著施捨意味的包裝,都會讓他炸毛。
「給刺蝟送藥,也得先把藥藏好,懂吧。( ̄へ ̄)」
第二天中午。
北區食堂。
南枝又坐到了那個昏暗角落裡的位置。
顧厭看到她的一瞬間,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又來?」
他的語氣比前幾天鬆了些,但依然帶著刺。
南枝把帆布袋放到桌面上,推到他手邊。
「給你的。」
顧厭看了那個袋子一眼,沒動。
「什麼?」
「昨天搬器材的時候看你胳膊不太對勁。」
南枝低頭扒飯,語氣輕得像順手遞了一張紙。
「這些用得上。」
顧厭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拉開帆布袋的口子。
碘伏,紗布,止痛噴霧。
還有一盒藍色包裝的創可貼。
他的指尖碰了碰那個紙盒。
動作輕得仿佛碰到一件易碎的東西。
食堂的嘈雜聲在周圍翻湧,端著餐盤走過的學生,收餐具的阿姨,遠處有人打翻了湯碗,驚叫聲混成一團。
所有聲音都被隔在外面。
顧厭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看著南枝。
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防備,警惕,困惑,還有堵在喉嚨里的脆弱。
「你……」
他開口,嗓音低到南枝要湊近才能聽清。
「為什麼對我好。」
沒有質問,也沒有嘲諷。
這是一個從沒被善待過的人,面對突如其來的溫暖時,發自本能的茫然。
他不懂。
南枝心臟被狠狠攥住。
酸澀從胸腔里翻上來,頂到喉嚨口,熱得發燙。
但她沒讓情緒露出來。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唇角彎起一點輕淺的弧度。
「因為你值得。」
輕飄飄的。
卻落進了顧厭荒蕪太久的心底。
顧厭整個人定在原地。
瞳孔收緊,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
南枝端起餐盤站起來。
「東西留著用,別浪費。」
她轉身走了。
步子乾脆利落,沒有停頓。
留下顧厭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裡。
他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盒創可貼上。
手指再次碰了碰紙盒的邊緣。
然後,他把帆布袋整個攏進懷裡。
當晚。
城中村出租屋。
逼仄的房間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牆角塗料大片剝落,露出灰暗的水泥。
顧厭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
帆布袋放在膝頭。
他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
碘伏。
他擰開蓋子,用棉簽沾了藥水,撩起袖子。
右臂上,新舊交疊的傷痕觸目驚心。
有被酒瓶砸出的淤紫,有被銳器劃開的口子,還有舊傷結成的疤,粗糙又猙獰。
他沉默地處理傷口。
碘伏接觸破皮處,刺痛蔓延開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這疼太多的事,他都挨過。
最後,他拿起那盒創可貼。
藍色的紙盒,小小一個。
打開。
抽出一張。
肉色貼片在指尖展開。
顧厭盯著那張創可貼,看了許久。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
因為你值得。
她說他值得。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句話。
顧厭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張創可貼貼在了左胸口。
隔著那件洗到發白的T恤,貼在心臟的位置。
那裡沒有傷口。
但他想把那個人的善意,貼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貼得緊緊的。
這樣,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窗外傳來隔壁出租屋的電視聲,樓下有人在用方言罵街。
顧厭躺下去。
手掌覆在胸口。
隔著布料,按住那塊小小的創可貼。
天花板上的水漬像一張猙獰的臉。
但今晚,他沒有失眠。
南枝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
林可打了兩個呼嚕,又翻了個身。
南枝拿出手機。
前世的記憶清晰地浮現。
明天是周五。
周五下午,王建國會來學校找顧厭要錢。
前世這一幕發生在校門口。
所有人都看見了,卻沒有人上前。
顧厭被當眾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掉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南枝握緊手機。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她盯著屏幕上周五,指尖用力到發疼。
「王建國,你最好別來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