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宋京瀾也不知道怎麼跟其他幾個人說的,他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這件事。
誰都攔不住他,也沒人捨得真攔。
南溪悄無聲息訂了西行的車票,沒和任何人道別。
不管柏暻對他是否還有舊日的情誼,他都想再去看看他。
火車在山裡穿行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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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從平原的綠色慢慢過渡到蒼茫的山色,然後又變成了起伏的草原和零星的氂牛。
越往西走,天越藍,雲越低,空氣里漸漸多了一股清冽的、帶著雪氣的涼意。
南溪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風景。
手指輕輕蹭著腕上的手鍊,玉石恆溫,貼在皮膚上,一路陪著他,安穩又踏實。
南溪並沒有立馬去神宮找柏暻,而是回到了當初租的那個小院兒,重新住了下來。
院子跟幾年前沒什麼變化,土牆灰瓦,木門上的漆褪了大半,牆角那棵野花蘇的枝椏伸到了屋檐上頭。
房東還認得他,樂呵呵地把鑰匙遞過來,南溪道了謝。
收拾好東西後,他先換了身衣服。
是一件冰川藍明那袍,寬大的袖口和及膝的裙擺,腰間系了一條暗紅色的腰帶,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裡衣。
長發鬆松地編了一根辮子垂在肩側,辮尾系了顆小小的綠松石珠子。
他對鏡看了看自己,眉梢微微彎了一下。
那張漂亮的臉蛋在衣袍映襯下愈發白得晃眼,像雪地里開出的一朵花。
他先去了當年第一次遇到柏暻的那座雪山。
沿途的經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五色的布條在日光里翻飛,像漫天飛舞的蝶。
南溪走得不急不慢,停下來看看遠處的雪山尖頂,要麼彎腰撿起路邊一顆圓潤石子揣進口袋裡把玩。
他倒是沒有刻意趕日落金山,卻沒想到,再登頂時,趕巧遇上了。
整片天空和雪山都被染成了一片炫目的金色。
山尖的白雪被落日染成熔金般的暖色,天邊的雲層一層一層地燒過去,從橘紅到暗紫再過渡到遠處那一線深藍。
一如那句無心插柳柳成蔭,他當年來了一趟雪山,就把心給落在這兒了。
南溪站在那裡,緩緩張開了雙臂。
風灌進他的寬袖裡,把明那服的袍角吹得翻飛起來,像一隻站在懸崖邊隨時要展翅的鳥兒。
他闔上眼,睫毛在落日的光里泛著金色,微微顫動著,感受著崖邊吹來的清風,像有人在呢喃細語。
「崖邊地勢危險,請、往後退幾步……」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清潤如山澗的泉水,帶著雪山的寒意和經年的沉靜,尾音卻微微發著顫。
像是壓抑了太多東西的嗓子終於忍不住漏了一絲裂痕出來。
南溪猛地睜開眼,回過頭去。
柏暻就站在那裡。
穿著一身暗紅色明那袍,袖口和領口滾著暗金的邊,身量高挑清瘦,站在夕陽里像一株長在雪線之上的冷杉。
只是那雙好看的眼中再無初見時的古井無波,而是飽含多年的思念。
像冰面下暗流洶湧的水,在眼底翻湧著、顫著,最後凝成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他身後那片金紅色的天。
「柏暻……」
南溪的聲音啞了。
他看著那人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凝成一顆淚珠,沿著清瘦的臉頰緩緩滑落下來。
南溪也哭了,眼淚悄無聲息地滑出眼眶,滴在冰川藍的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朝柏暻走過去,步子有些急,衣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的雪塊兒。
柏暻也朝他走過來,步子比他更快。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
從那座山的記憶里和那些年擱置的信件和沉默的禮物里,一步一步地接近彼此。
然後柏暻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環過南溪的後背,收得那樣緊,像是怕眼前這個人只是黃昏里的一道幻影。
他把臉埋進南溪的肩窩裡,暗紅色的袍袖和藍色的衣袍交疊在一起。
南溪感覺到他肩膀在微微顫抖,溫熱的液體洇濕了自己的衣領,一滴兩滴,無聲無息地滲進布料里。
「南溪……」
柏暻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壓抑了太久的哽咽,像一把蒙塵許久的琴終於被人撥響了第一根弦。
南溪也抬手環住他的後背,掌心裡是他衣袍底下那道清瘦的脊骨。
他把臉貼在他頸側,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雪山的冷冽、檀木的沉靜、經年累月被日光和風浸透了的氣息。
南溪彎了彎唇,眼底的笑意很溫柔,很靜。
兩人就這麼抱著,一個美得明艷如畫,一個清雋如冷玉,站在雪山之巔的落日裡。
身後是金紅色的天和燃燒著的群山,風從崖邊吹過來,把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像兩面被風鼓起的帆。
一藍一紅交疊在一起,成了這片蒼茫雪色里唯一的亮色,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畫。
南溪靠在他懷裡,微微仰起臉來,哭過的眼睛紅紅的,卻彎了彎嘴角,聲音又輕又軟:
「柏暻,你怎麼知道我來啦。」
柏暻低頭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水光還沒散盡,眼底的淚痕在落日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抬起手來,指腹輕輕擦過南溪臉頰上掛著的那滴淚,笑了下,「你來了雪山,」
他的聲音還有些啞,卻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柔的顫意,「我就知道了。」
南溪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起來。
他伸手握住柏暻那隻還貼在他臉頰上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歪了歪小腦袋,尾音帶著撒嬌的調子,「那、你要背我回去嘛?」
「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柏暻聲音有些發顫,低頭認真地看著南溪。
「如果不願意,我就不會來了。」
南溪彎了彎唇,直接給了他答案。
柏暻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了過來……
南溪跟柏暻回了神宮。
神宮建在雪線之上,灰白的石牆被經年的風雪打磨得光滑溫潤,殿宇的飛檐上掛著銅鈴,風一過便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南溪跟著柏暻穿過那道高高的門廊時,夏仲正從側殿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銅盆,看見南溪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隨後目光落在兩人緊緊交扣的手上,那亮光便化成了瞭然的笑意,微微頷首施了個禮:
「好久不見,南溪。」
「好久不見呀,夏仲。」南溪笑得很明媚,那雙狐狸眼彎彎的,在雪地的反光里亮得像碎鑽。
他鬆開了柏暻的手,往前走了兩步,歪頭打量著夏仲,「呀,幾年不見,你好像長高了不少呢。」
夏仲被他看得耳根微紅,低頭又行了一禮,側身為兩人讓開了路。
進了柏暻的禪室之後,南溪也不客氣,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撐著下巴歪頭看柏暻,嘴角含著笑:
「我還給你帶了件東西來哦。」
柏暻正在給他倒酥油茶,聞言手裡動作頓了一下,清雋的眉眼輕輕一挑:「什麼?」
南溪從背包里翻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機,遞過去的時候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之前你一直都不肯用手機,說什麼修行之人不該被俗物打擾——」
他撇了撇嘴,眼尾帶著一點嗔怪的弧度:「現在你必須用,以後還得跟我聯繫呢。」
柏暻接過那部手機,薄薄的金屬機身躺在他常年捻珠的掌心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低頭看了看,唇角卻微微揚了起來:「可我不太會用。」
「我教你呀,」南溪湊近了些,伸手把手機翻過來,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然後抬眼看柏暻,眨了眨眼睛,「電話卡都給你辦好了,號碼我存了,你只管接就行了。」
柏暻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腹貼著他白嫩的臉頰,觸感溫熱細膩:「謝謝你,小溪。」
「咱倆之間以後不要說謝,」南溪擺擺手,眼尾懶懶一掀,「那太生分了,這樣我可就不開心了。」
「我想讓你一直開心,沒有煩心事……」
柏暻下意識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隨後目光一頓,不止他,愛南溪的人,沒一個不這麼想的吧。
柏暻眼底的光黯淡了些,低下頭,在桌底下輕輕攥緊拳心,在想,他在南溪心裡又是怎樣的位置存在。
多年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守著這片雪山,日日為他祈福,年年為他平安。
可看著眼前鮮活溫柔的美人,那些酸澀的自卑又慢慢壓了下去。
至少此刻,他願意跨越千里風雪,回頭走向自己。
已然是此生最大的幸運。
柏暻斂去心底細碎波瀾,抬眸,眼底只剩乾乾淨淨、虔誠溫柔的愛意,安靜落在南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