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妄辭，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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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硯寧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她留在慕尼黑的第七天，兩個人還是和前幾天一樣，窩在沙發里，一人占據一邊。
陸妄辭手裡端著咖啡杯，正準備往嘴邊送，停了大概半秒，然後繼續往上，喝了一口。
「下午的航班。」她補充了一句。
明天。是江硯寧的生日。
她以前不怎麼過生日。小時候家裡會辦，後來長大了，覺得沒必要興師動眾，就和家人、朋友吃個飯，就算過了。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有江予安在。
總該要帶他出來見見人的——旁支過繼到本家，這個理由在圈子裡不算稀奇事。
手續已經走完了，該打的招呼也打了，明天的生日宴，其實就是一場正式的「認人」。
還有婚約的事，也該做個了結了。
「明天生日，」江硯寧說，「家裡辦了宴，我得在。」
陸妄辭點了點頭，努力維持住了表情。
「知道了，」他說，「我送你去機場。」
江硯寧看著他。
他靠在沙發里，還是那樣懶懶散散的，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她走，他送。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他在想別的事。
「你要回去嗎？」她問。
沉默。
陸妄辭低著頭，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但屏幕已經暗了，黑漆漆的一片，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從來江硯寧來這開始，他就沒提過回去的事。
在這裡，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他們是住在一起的兩個人。
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窩在沙發上。她穿他的衣服，他給她泡咖啡。
晚上躺在同一張床上，誰都沒越界，但誰都知道那個界限已經薄得像一層紙。
但回去之後呢？
她又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回到那個他待了好幾年，從來沒走到她身邊的世界。
他不知道回去之後，這一切會不會變，所以他緘口不言，他不想回去。
他想留在這裡，留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
在這裡，她不會走向別人，她只看向陸妄辭。
「你想我回去嗎？」
他儘量問得很輕鬆，如果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就可以假裝自己沒問過。
江硯寧很堅定地告訴他。
「我想你回去，」她一如既往地肯定道，「我想和你一起過生日。」
陸妄辭還是低著頭，目光在手機上翻來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看出他的糾結，江硯寧想但不代表她會強求，所以她又說：「不回去也沒關係。」
陸妄辭手上地動作終於停了，抬頭看著她。
江硯寧繼續道：「反正我會回來。」
陸妄辭聲音低了一點，慢慢從喉嚨里滾出來，「你回來幹什麼？」
「你在這。」她沒有猶豫。
在這個瞬間整個世界都停下來，在等一個心跳落地。
以前江硯寧不知道心動是什麼感覺。
或者說，她只知道心動的概念——是心跳加速，臉紅，緊張。
但這些東西從來沒發生在她身上，一直像隔了層玻璃，始終沒有落不到實處。
現在她知道了，心動。
是你願意為了一個人，飛到另一個國家。
是你說「我會回來」的時候，心裡沒有一點猶豫。
是陌生的城市很討厭，但是沒關係，因為你在我身邊。
——
車子駛上高速。
慕尼黑的風景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那棟她待了七天的老公寓，縮成了模糊的輪廓，最後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直到去機場的路上陸妄辭也沒說要不要回去，所以江硯寧什麼也沒帶走。
就像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來——手機，護照，錢包。三樣東西，揣在口袋裡，就飛了半個地球。
打開和江予安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江硯寧：［明天，接你去見你姥］
江予安秒回。
江予安：［？？？］
江予安：［媽你終於想起來還有我這個兒子了？？？］
江予安：［企鵝大哭.jpg］
江硯寧又打了一行字。
江硯寧：［你爸可能不回來］
江予安：［啊……］
江予安：［為什麼啊］
江硯寧的手停了一下。
江硯寧：［不知道］
機場大廳里，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德語和英語交替著，迴蕩在空曠的空間裡。
陸妄辭站在她對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堆到下巴，是江硯寧買的那條，從買的那天起他就每天戴著。
半張臉埋在裡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映著航站樓的燈光。
「進去吧。」他說。
「嗯。」
江硯寧看著他，沒動。
陸妄辭也沒催。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了大概一步的距離。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靜止的兩個人。
「陸妄辭。」
「嗯。」
「明天晚上十二點之前，」她說，「我的生日才結束。」
陸妄辭的手指在口袋裡頓了一下。
「所以呢？」他問。
「所以減去飛行的時間，」江硯寧說，「你還有十六個小時決定。」
她說完，轉身走了，沒有等他回應。
安檢口的人很多，她排進隊伍里，從口袋裡掏出護照和登機牌，夾在指間。
隊伍慢慢往前挪，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如果回頭看見他還在，她會不想走；如果看不見他，她會難過。
這兩種結果都不太好。
隊伍挪到安檢口了，她把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接過去，掃了一眼，還給她。她拿起自己的東西，穿過安檢門。
人群還在繼續往前。
沒有人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