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蕭凜川的聲音啞得驚人。
吹笙往前走去,一身月白色軟緞長裙,浸泡在月光下,褶皺明暗錯落,每走一步,裙邊攜著細碎月色輕輕晃動。
夜風寒涼。
蕭凜川想將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又怕唐突了佳人,遲遲沒有動作。
還是王姑姑找出一件軟紗披風,繡著素淨的蘭草,下擺垂落拖地。
吹笙本打算落後蕭凜川幾步,可惜帝王有意放慢步伐,竟與她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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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正與七皇子落後幾步。
蕭晦之只能看見吹笙的背影,月白長裙迤邐拖地,不時與帝王玄色大氅交疊。
一沉一白,身形相映,竟出奇相配。
蕭晦之藏在袖口下的手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小徑一側種了翠竹,正是繁茂的時節,一枝橫斜。
吹笙不覺,吹笙的衣擺竟掛在竹枝上。
刺啦一聲。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吹笙低下頭,她還未動作,蕭凜川已經俯下身體。
羅正在幾步之外捂住嘴,才未發出抽泣聲。
蕭凜川蒼白的指節小心翼翼勾起那片布料。
「好了。」
吹笙的外衫還是破了一個小洞,在夜色下幾乎看不出來。
蕭凜川卻未鬆開口。
寬厚的手掌松松攏著一團輕紗,像是捧著一團柔軟的雲,也許是禁錮住雀鳥騰飛的羽翼。
蕭晦之望著蕭凜川的眼,裡面是勢在必得,還有濃得散不開的占有欲。
這個男人是君王,也是他的父親。
蕭凜川舌尖嘗到血腥味,他垂下眼帘,遮住翻湧的戾氣。
妒火灼傷五臟六腑,他深吸一口氣。蕭晦之抬起頭時,他的面容只剩下平靜。
他向前一步,還不等羅正阻止,他腳步一絆,狼狽地往前撲去。
巨大的動靜。
蕭凜川眉峰擰起,正欲發作,只見吹笙轉身,折返回去。
他手裡的布料太柔太滑,蕭凜川一時不察,布料仿若流水一般從他手中溜走。
蕭晦之還趴在地上。
吹笙微微蹙眉,眼裡是瀲灩柔和的微光,她擔憂地看著蕭晦之:「可有傷到?」
眼前這個青年是她看著長大,知曉他體魄強健,如今都沒爬起來,定然是傷得不輕。
蕭晦之抬起頭,挺拔的眉骨磕出一道血痕,他眼尾還有些紅,看見吹笙擔憂的神情。
眼眶更加紅,欲哭不哭的樣子。
只有蕭晦之知道,那壓根不是委屈。
看著他,母妃只有看著他。
蕭凜川回過神,看著這個不討喜的兒子,懦弱蠢笨,摔了一跤像是要哭出來。
他皺起眉頭,皇室血脈,不容懦弱。
「還不扶七皇子起來。」蕭凜川語氣冷淡,目光沒有一絲溫情。
若沒有吹笙,蕭晦之或許年少便死在宮中,僥倖長大成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便去邊疆駐守城池。
哪天一不小心送了命,也無人在意。
」是是。」羅正連連點頭。
蕭晦之似乎真的摔得不輕,試圖撐起手臂站起來,幾次未果。
身後的禁衛上前查看,稟報導:「七皇子殿下的右臂似乎脫臼了,屬下只懂些淺顯的醫理,不敢擅動。」
蕭凜川擺擺手:「送七皇子回去休息,交由醫官診治。」
「是。」
蕭晦之垂下眼眸,不敢迎上蕭凜川的視線,顯得怯弱又膽小。
蕭凜川淡淡揮手讓他退下,像是掃去衣擺上沾上的草屑。
走之前,蕭晦之回過頭。
昏暗月光下,吹笙還是看清他的臉,清亮的眼珠覆著一層層薄薄水汽,眉峰輕蹙著。
像只被拋下的、可憐巴巴的小狗。
蕭晦之無聲地喊:「母妃。」
吹笙輕輕頷首,眼眸彎了彎,算是給他回應。
「陛下這邊請。」
吹笙向前引路,裙擺翩然,再也沒有掛上什麼樹枝。
瑤華殿本屬於冷宮,這幾年卻保存得還算完善。
朱紅色的瓦檐有些褪色,臨水立著一座四角涼亭。
吹笙平日裡會在這裡小酌,只是今夜多出一個不速之客,自然不可能飲酒。
天青色的茶盞,小巧精緻的圍爐。
蕭凜川在吹笙對面落座,看她素手捏起茶盞,沸水沖泡的清茶騰起薄霧,一點點模糊眼前人的眉眼。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似乎連風中都混雜了說不出的繾綣。
蕭凜川從來做不到坦蕩包容,而是近乎執拗地想要盡數掌控。
想與她共赴山河,此生不渝。
他啟唇,鳳眸在黑夜中亮得驚人,期待與歡喜慢慢積累,漫到溢出。
「笙笙……」他喊的是她的閨名,從暗衛傳來的密信中,他知曉林母就是這般叫她。
親密無間,情意綿長。
吹笙動作一頓,眼睫輕顫。
皎潔月光灑在她眉眼,像是覆了一層冰霜,烏髮垂落肩頭,愈加遙 7 不可及。
蕭凜川胸口緊了緊:「朕……」
他慣於掌控一切,明知此事應當軟下言辭,像青澀少年郎般哄心上人開懷。
只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想好低頭,自尊不允。
明知貴妃厭惡、不想見他,他還是來了。
一杯清茶放在蕭凜川面前,涼亭四周只有幾個燈籠,淺淺燭光從中透出。
茶盞中冒著熱氣,吹笙的指尖貼在杯壁,也染出淡淡嫣紅。
纖細瑩白,那點顏色便格外顯眼,宛若荷苞初綻,嬌艷欲滴。
蕭凜川喉結滾動,淡雅茶香伴著風中仿若遊絲的幽香,他聲音又輕又低。
「貴妃可願與朕並肩共賞山河,一生一世……」
吹笙未出聲,只是靜靜望著他,蕭凜川心跳很快,撞得生疼。
「此後,就你我二人,一世相守……可好。」
這便是他唯一能夠給的,他比不上乾淨的少年郎,年紀不少,容色與身體都比不上年輕人。
他能困住吹笙只因無上皇權。
一陣清風拂過,吹笙面前的茶盞中盪起一圈圈細小波紋。
她眉眼清淡,望著人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不清也觸不著。
蕭凜川心中無端升起忐忑,面上依舊維持帝王的冷肅威儀,手指卻不自覺收緊,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承蒙陛下厚愛,只是臣女與爹娘分開十載,餘生心愿簡單,只求伴在雙親身側恪盡孝心,此番心意,已然定了。」
吹笙提及親人時,眉眼都柔和下來,愈發像融融清輝,看得見,握在手裡卻是一片虛無。
她又說:「臣女此生不願困在深宮,不得自由。」
吹笙一字一句都說得誠摯。
蕭凜川心底的噩夢成真,慌亂纏繞緊胸口,竟悲戚到難以呼吸。
他艱難啟唇,聲音控制不住顫抖:「你若是厭煩困守皇宮,漠北遼闊、江南溫婉,大雍四海之內,各處行宮盡可任選。」
「待朕打理妥當朝堂諸事,便卸下帝位,陪你遠離朝堂紛擾,走遍山川湖海。」
他帶著小心翼翼的追問:「可否…… 等朕幾年?」
蕭清宴對吹笙懷有不倫的心思,他絕不可能將皇位傳給他。
……再不濟還有蕭晦之。
他雖看不上他,留下些忠臣良將也能守住大雍江山。
總歸是吹笙養大的。
話音落盡,亭中陷入死寂。
不過短短一瞬,蕭凜川卻覺得,漫長的像是熬完一整個長夜。
下一刻,他看見吹笙堅定地搖頭。
「還望陛下成全。」
所有挽留的話盡數堵死在咽喉,蕭凜川臉色慘白,心口的鈍痛翻湧。
他不敢再看他清麗決絕的眉眼半分,身形僵硬轉過身,步伐比來時倉促許多,像是狼狽逃竄、也像是無處落腳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