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8章 這句對不起,晚了一百年

  三個字落在戒律台上,聞人燼先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謝停霜也看見了,承序編號壓在百年前寒泉案最底層,墨跡與其餘案卷完全不同,說明這樁看似針對聞人燼的逐徒案,從一開始就被歸入了謝停霜的承序記錄。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陸懷章當場封了卷宗,沒有繼續公開查下去。承誓線已經牽涉七宗舊制,台下又有太多旁聽弟子,再往下揭只會驚動藏在暗處的人。舊案翻案的結果先行公布,其餘相關卷宗移交七宗共議院重新核驗。

  散場時,聞人燼走得很慢。

  戒律台外站著許多人,有人想上前同她說話,也有人只是遠遠看著。百年前被刻在舊祠罪碑上的名字,一日之間從「大逆不道」變成了一樁冤案的受害者,怎麼看都該有些感慨。

  聞人燼卻像沒把那些視線放在心上,出了戒律台以後還停在石階邊,研究了一會兒那塊被磨得發亮的石磚。

  謝停霜走到她身旁:「在看什麼?」

  「找以前跪過的位置。」聞人燼用腳尖點了點最靠里的那一級石階,「這裡?」

  謝停霜看了一眼:「再往前兩步。」

  聞人燼真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地方還挺寬,跪一個人綽綽有餘。」

  謝停霜的神色沉了一點。

  聞人燼察覺,抬手 me 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就看看,你別一副準備把這幾塊磚也一起拆了的樣子。」

  「我沒想拆。」

  「那最好。舊祠的碑我已經保住了,戒律台再拆一塊磚,問天宗以後不好招新弟子。」

  她說完便沿山道往停霜峰走。謝停霜跟 me 在她身側,幾次想開口,最後都被迎面而來的弟子打斷。

  直到進了停霜峰,山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聲音徹底遠去,聞人燼才像終於察覺身旁的人一路都過分安靜。

  「仙尊。」

  謝停霜看她。

  「你從戒律台回來以後,已經看了我七次。」聞人燼推開東廊的門,回頭笑了一下,「有什麼話就說,你再這麼盯下去,我容易誤會。」

  謝停霜站在門外片刻,跟了進去。

  桌上還放著早晨沒收完的承卷。聞人燼隨手把幾頁卷宗歸到一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發現茶已經冷了,又懶得換,剛端起來便被謝停霜伸手拿走。

  聞人燼看著空掉的手:「現在連冷茶都管?」

  「你剛從歸墟回來,噬誓骨受過衝擊。」謝停霜重新沏了一盞。

  聞人燼接過來喝了一口,才道:「行,聽你的。現在可以說了?」

  謝停霜坐在她對面。她像在整理一句已經拖了太久的話,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聞人燼都低頭喝完半盞茶,她才開口:「當年寒泉之後,你解釋過。」

  聞人燼抬眼。

  「你說傳訊是我發的,說你進去以後看見我誓火反噬,所以才渡靈。你還說那張陣圖和你無關,讓我重新查。」謝停霜的聲音始終很平,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我當時已經看見留影,也看見戒律堂從你住處搜出的陣圖。我覺得證據已經足夠,所以在你繼續解釋以前,讓人把你帶了出去。」

  聞人燼握著茶盞,沒插話。

  謝停霜看著她:「當年你解釋過,我沒讓你說完,是我的錯。」

  屋裡一下安靜。

  聞人燼原本還帶著一點笑,聽見這句話以後,神色慢慢淡下來。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沉到杯底,過了許久,才重新抬眼:「挺好。」

  謝停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聞人燼卻接著說:「終於聽見了。」

  那一點剛鬆開的力道又收了回去。

  聞人燼看見了,也知道這句話落下去有多重,可她沒有改口。她靠回椅背,視線落向窗外停霜峰常年不散的雲霧,聲音仍舊平靜:「就是晚了一百年。以前那個我如果聽見,大概比現在這個我高興。」

  謝停霜低聲道:「我知道。」

  「你可能還不知道。」聞人燼看回來,「我現在知道舊案翻了,知道你當年也查過,知道那個乾坤袋是你準備的,也知道你後來不是完全沒管過我。這些東西我都能聽,也能判斷。」

  她頓了一下:「可我不能替當年跪在戒律台上的那個人說一句『沒關係』。」

  謝停霜望著她。

  「因為我已經記不起她當時是什麼心情了。」聞人燼的語氣里終於少了平時那些玩笑,「她被自己最信的人判了罪,解釋到一半被人帶走,第二天又在路上被搶。她等過你多久,回來過幾次,為什麼最後徹底不回問天宗,我都只能從別人嘴裡聽。」

  她輕輕轉了一下茶杯:「我現在要是很大方地說一句『算了』,對她不太公平。」

  謝停霜沉默很久,才道:「你不用替她原諒。」

  聞人燼眉梢輕動。

  「這句話是我欠她的。」謝停霜說,「她記不記得,聽不聽得見,都不會改變。」

  聞人燼看了她許久,忽然輕笑:「仙尊最近確實比以前會說話。」

  謝停霜沒接這句,聞人燼也沒繼續逗她。她低頭喝完剩下的茶,起身走到窗前。停霜峰外雲海翻過山脊,遠處還能看見戒律台所在的山峰。

  「其實今天坐在那裡,我有一瞬間挺奇怪。」

  謝停霜看向她。

  「所有人都在說聞人燼被冤枉了一百年。我知道他們說的是我,可我聽著又像在聽別人的案子。」她手臂撐在窗沿上,「直到那段留影放出來,我看見她跪在寒泉里給你渡靈。」

  聞人燼停了一會兒:「我當時突然覺得,她應該很急。」

  謝停霜的呼吸輕了一下:「她怕你死。」

  聞人燼點頭:「我猜也是。」

  謝停霜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百年前戒律台上的另一個聞人燼。那時候她渾身是傷跪在台下,明明所有證據都壓在身上,仍在不斷抬頭看她,說:師尊,你先聽我說完。

  謝停霜當時沒有聽。

  百年以後,她終於把那句遲來的「是我的錯」說了出來,眼前的人也確實聽見了。可曾經最想要這句道歉的人,已經記不起自己等過。

  聞人燼回頭時,正好看見謝停霜的視線:「又看我。」

  謝停霜沒移開。

  聞人燼笑了一聲,走回來把空茶盞放到她面前:「今天可以多看兩眼,不收費。」

  謝停霜低頭收杯子,忽然道:「你以後如果想知道那一百年的事,我會告訴你。」

  「包括你做錯的?」

  「包括。」

  「那不錯。」聞人燼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不過別一天說完。照我們最近查出來的量,我怕你說到最後,我得按件收費。」

  謝停霜終於被她這句話帶出一點極淺的無奈。

  聞人燼笑著出了門。

  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以後,謝停霜還坐在原處。桌面上那份剛送回來的舊案撤銷文書攤開著,最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聞人燼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伸手將文書收好。

  旁邊就是那本記錄聞人燼失憶情況的冊子。她翻到很前面的一頁,百年前的事情當然沒有記在這裡,可她忽然想起戒律台上那個少女最後被帶走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真正等這句對不起的人,已經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