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晏到法庭的時候走廊里還沒什麼人。
他站在門口,手裡夾著文件夾。
早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磚上。
他低頭翻了一遍文件夾,確認頁碼沒亂,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旁聽席空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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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去的時候沒往最後一排看。
他把文件夾放在證人席旁邊的桌面上,翻開第一頁。
顧衡還沒被帶進來,被告席空著,法官也沒到。
他站在那裡,手按在文件夾封面上,等著。
門又開了。
他沒回頭,但聽到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不快不慢。
那腳步聲穿過旁聽席過道,沒停,一直走到最後一排才停。
椅子被拉開,然後坐下。
再沒動過。
紀晏翻了一頁文件夾,指腹壓著紙面,停了半秒。
他知道沈渡在那。
沒回頭。
法官入場,全體起立。
紀晏站起來又坐下,手放在桌面上。
顧衡被法警帶進來,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領口敞著。
頭髮比之前長了一些,沒怎麼打理,臉上瘦了一點。
他走到被告席,法警站他身後兩步。
顧衡坐下之前往旁聽席掃了一眼,視線在最後一排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也看到沈渡了。
然後他轉回來,看向證人席。
紀晏站著,文件夾已經翻開。
「請證人陳述。」
紀晏開口。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第一筆資金流向,顧衡名下註冊的殼公司,註冊時間是三年前的四月,註冊地址在境外,法人代表用的是化名。」
他翻到第二頁。
「同一家公司,三個月後通過盛源通道轉入一筆資金,金額是七百二十萬,備註欄寫的是『技術服務費』,實際沒有產生任何技術服務。」
法官低頭看了一眼卷宗:「這一筆的資金來源你查到了嗎。」
「查到了。這筆錢從盛源內部的一個項目帳戶轉出,項目編號是SP-207,項目負責人的簽字頁在附件第二頁。」
法官翻到那一頁,看了一眼簽字欄,點了點頭。
顧衡的律師站起來:「這個項目帳戶的轉帳記錄,你能證明是顧衡本人授權的嗎。」
紀晏翻到第四頁:「轉帳指令的審批流里有顧衡的電子簽章,後台日誌顯示簽章時間,和他當天的出入記錄對得上。」
律師看了一眼那頁紙:「電子簽章可以代簽。」
紀晏說:「簽章時的IP位址指向盛源內部網絡,登錄記錄顯示用的是顧衡本人的設備。」
律師坐下之前又看了一眼紀晏:「你查得夠細的。」
紀晏沒有回答,繼續往下翻。
「第二筆資金,從這家殼公司轉到一家境外貿易公司,金額兩千萬。」
他翻到第六頁。
「轉出時間間隔很短,資金停留的時間不夠正常業務周期。」
顧衡的律師又站了起來:「兩千萬的資金往來,在業務合同上是合規的。」
紀晏翻到第八頁:「對應的合同是偽造的。簽字的日期和公司註冊時間差了四個月,但簽字的筆跡鑑定報告顯示,合同上的日期是事後補簽的。」
法官接過報告翻了一下:「這份筆跡鑑定是誰做的。」
「第三方機構,有司法鑑定資質,報告編號在附件最後一頁。」
律師把報告看了一遍,又放下。
「這份報告出具有沒有利益關聯。」
紀晏說:「鑑定機構不是我找的,是檢察院指定的。」
律師不說話了,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蹭了一下地面,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里很清楚。
紀晏繼續往下翻。
他翻到第十頁的時候聲音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
「第三筆資金,從境外貿易公司轉入一個個人帳戶,戶名是顧衡本人。」
顧衡的律師再次站起來:「這筆轉帳如果發生在公司經營範圍內,是合理的。」
紀晏翻到第十二頁:「這筆轉帳發生在顧衡離職之後。離職之後他用公司帳戶給個人帳戶轉帳,沒有業務依據,沒有合同,沒有審批。」
法官:「這筆錢後來去了哪裡。」
「轉走之後通過三層跨境通道重新洗回國內,進入了顧衡名下另一家關聯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顧衡的親戚。」
顧衡的律師:「你有直接證據證明顧衡授權了這條鏈路嗎。」
紀晏把補充文件翻到那一頁展示:「第三層通道的登錄記錄用了顧衡的私人帳號,IP位址指向他的住宅。」
律師看了一眼那一頁,沒有說話,把紙頁放下了。
他坐下去的時候紀晏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在想還有什麼能問。
他沒有再站起來。
法官翻完最後一頁卷宗,合上:「休庭,擇日宣判。」
法警上前一步,顧衡站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看了紀晏一眼。
「你贏了。」
他說。
法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轉過身,被帶出去了。
法庭的門在他身後關上,帶起一陣風,那陣風從紀晏面前經過,吹了一下他面前的紙頁,然後又平了。
旁聽席的人開始往外走。
椅子拉開的聲音一個接一個,腳步聲雜在一起。
紀晏聽到最後一排的椅子也動了,但他沒抬頭。
腳步聲穿過過道,沒停,一直走到門口。
門開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門關上了。
紀晏這才開始收桌面上的紙頁。
他把文件夾合上,用指腹壓了一下封面邊緣。
紙頁被他按平了,彎折的頁角被他捋直。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花壇旁邊的長椅上擱著一枚袖扣。
銀色的,邊角有一道劃痕。
他停下來,低頭看了兩秒。
那枚袖扣他認得,是沈渡經常戴的那對。
他彎腰撿了起來。
指尖貼著袖扣表面,涼的,硬的。
他把它放進口袋裡。
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台階下面站著一個人。
沈渡,外套沒扣,領口豎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落了一層灰白色的光。
紀晏在台階上停了一步。
沈渡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級台階的距離對望了兩秒。
紀晏先開口:「你在等我。」
沈渡說:「等你出來。」
紀晏說:「等到了。」
沈渡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夾著文件夾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夾在指間,沒有點。
紀晏走下台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你袖扣落長椅上了。。」
沈渡說:「知道,放那的。」
紀晏沒有問為什麼。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袖扣,彎了一下腰,放在台階上面。
起身的時候指腹在金屬表面壓了一下才鬆開。
「你的東西。」
他說。
沈渡低頭看著那枚袖扣,然後抬起來看紀晏。
紀晏繼續往前走,走到路邊拉開車門。
坐進去之前他抬頭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還站在台階下面,他彎了一下腰,把那枚袖扣從台階上撿了起來。
他沒有放進口袋,握在手裡。
紀晏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沈渡的身影越來越小,但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枚袖扣,沒有動。
紀晏開了兩個路口之後停下來等紅燈,伸手進口袋摸了一下,空的。
袖扣還回去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了一下,又鬆開,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繼續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