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紀晏沒有去公司。
他站在衣帽間裡,看著滿柜子的衣服。
沈渡給他準備的那些- -淺藍、深灰、藏青,全部是沈渡選的款式和顏色。
他自己的衣服被擠到了最右邊,幾件舊襯衫和兩條舊褲子,已經很久沒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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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抽出自己的一條深棕色皮帶。
不是沈渡給他配的那些,是他自己買的,用了兩年,皮質已經軟了。
他把它穿進褲子裡,扣好。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沒有什麼特別,只是一條普通的皮帶。
沈渡在客廳看文件。
紀晏走出去,在他對面坐下。
沈渡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的腰間,停住了。
「皮帶新的?」
「舊的,我自己買的,兩年前。」
「我沒見過。」
「因為你把我原來的衣服都清走了,這條皮帶在舊衣櫃裡壓了幾個月。」
沈渡放下文件。「你今天為什麼穿這條。」
「因為我想穿。」
沈渡盯著他看了幾秒。
「換掉。」
「不換。」
沈渡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不換。」
紀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低頭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遍都是一樣,這條皮帶是我自己買的,我喜歡,我不換。」
沈渡彎下腰,伸手去抽那條皮帶。
紀晏沒有躲。
皮帶被抽出來,皮質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沈渡拿著那條皮帶,站直了身體。
「你身上任何東西都不能是你自己選的,我說過。」
「你說過很多話,不是每句都對。」
沈渡的手指收緊,皮帶的金屬扣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是在挑戰我。」
「我是在穿一條皮帶。」
兩個人對視。
沈渡的表情很冷,但紀晏看到他的左手在微微發抖。
那是他緊張時的反應。
沈渡把皮帶扔在地上。
「從今天起,你每天穿的每一件東西,都要經過我確認,包括內褲、襪子、皮帶。」
紀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皮帶。
「那這條呢。」
「扔掉。」
「不扔。」
沈渡的手抬起來,捏住紀晏的下巴。
力道很重,指節陷進下頜骨兩側的凹陷里。
「你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
「你最近越來越多規矩了。以前只是領帶、襯衫、西裝。現在連內褲都要管,你是在加碼,還是在怕什麼。」
沈渡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我怕什麼?」
「怕我穿回自己的衣服,就想起來自己是誰。」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紀晏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開。
「你讓我穿你的衣服,是為了讓我忘記我是紀晏。但我不會忘,我穿什麼都不會忘。你讓我穿你的襯衫,系你的領帶,戴你的鏈子——我身上是你的名字,但皮肉底下還是我自己。」
沈渡鬆開手。
退後了一步。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條深棕色的皮帶。
沉默了很久。
紀晏彎下腰,把皮帶撿起來。
拍了拍上面的灰,拿在手裡。
「這條皮帶我要留著,你可以不讓我穿,但我不會扔。」
沈渡沒有看他。「你留著放在哪。」
「放在抽屜里,等有一天你不再管我穿什麼的時候,我再穿。」
沈渡轉身走回沙發坐下。
拿起文件,繼續看。
「今天不穿皮帶,去換一條我買的。」
紀晏拿著那條皮帶,走回衣帽間。
他把它疊好,放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從沈渡準備的那一排皮帶里,隨便拿了一條黑色的,穿好。
走出衣帽間的時候,沈渡沒有抬頭。
「過來。」
紀晏走過去。
沈渡伸手拉住他的皮帶扣,往自己面前一帶。
紀晏往前踉蹌了一步,站在沈渡兩腿之間。
沈渡低頭看著他腰間的皮帶——黑色的,金屬扣,和他選的那條一模一樣。
「這條是我買的。」
「對。」
「以後每天穿我買的。」
紀晏沒有回答。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我問你話。」
「你問的不是話,是命令。你不需要我回答,你只需要我照做。」
沈渡的手指在皮帶扣上停了一下。
「你照做嗎。」
「我穿了,你不是看到了嗎。」
沈渡鬆開手,靠回沙發。
「今天下午有個飯局,盛源的兩個投資人,你跟我去。」
「以什麼身份。」
「雲鯨董事長,盛源AI業務負責人,不談私事。」
「你上次也說不談私事,你在桌子下面碰我膝蓋了。」
沈渡的手指動了一下。「今天不會。」
「你今天不會,上次你也不知道你會。」
沈渡看著他。「你在跟我翻舊帳。」
「不是翻舊帳,是在提醒你,你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
沈渡沉默了幾秒。
「今天不會。」
紀晏沒有再說。
下午兩點,兩人到了飯局地點。
包廂里坐了六個人,兩個投資人,盛源的兩個副總,還有沈渡和紀晏。
紀晏坐在沈渡右手邊。
和上次一樣的位置。
服務員倒酒,上菜。
話題從宏觀經濟聊到AI賽道,從AI賽道聊到雲鯨和盛源的合作。
紀晏應對自如,說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一個投資人問他:「紀總,雲鯨最近在做什麼新項目?」
紀晏說了一個技術方向的概況,沒有泄露核心數據,但足夠讓對方點頭。
沈渡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飯局過半,氣氛鬆弛下來。
沈渡的手放在桌下。
紀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是以前的暗號,碰兩下是擋酒。
但沈渡沒有碰他的膝蓋,只是在自己的膝蓋上敲。
像是下意識的動作。
紀晏看了他一眼,沈渡的目光在酒杯後面,看不出表情。
飯局結束後,兩人回到車上。
沈渡沒有發動車子,靠在駕駛座上,側頭看著紀晏。
「你今天表現很好。」
「你在桌下沒有碰我膝蓋。」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我說了今天不會。」
「但你的手在自己膝蓋上敲了兩下,那是以前的暗號,你下意識的。」
沈渡沒有回答。
紀晏說:「你在忍。」
沈渡啟動車子。
「回家。」
回到公寓,紀晏換了鞋,站在玄關。
沈渡走到他面前,伸手解開他的皮帶。
黑色的,他買的那條。
抽出來,放在鞋柜上。
「不戴皮帶,跪一小時 ,沒有鏈子,沒有夾子,只跪。」沈渡語氣沒有波瀾。
紀晏脫下襯衫,在玄關的地磚上跪下來。
沒有地毯,膝蓋直接接觸冰冷的地磚。
沈渡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今天說『你最近越來越多規矩了,是在怕什麼』。我現在回答你,我怕你穿回自己的皮帶,就想起來你不只是我的。」
紀晏跪在那裡,膝蓋很疼。
「我不是你的。」
「你身體是。」
「我身體不是,你只是在我身上寫了名字,名字可以擦掉。」
沈渡蹲下來,和他平視。
「那你為什麼還沒擦。」
「因為還沒到還的時候。」
沈渡盯著他看了幾秒。
站起來,走進書房。
紀晏一個人跪在玄關,膝蓋下面是一塊冰冷的大理石地磚。
和盛源辦公室那塊不一樣,但溫度一樣。
他在心裡把今天的事記下來——皮帶,數字14。
沈渡說「我怕你穿回自己的皮帶,就想起來你不只是我的」。
這句話要記在哪邊。
左邊是羞辱,中間是那些不知道該怎麼歸類的。
他想了想,記在了左邊。
因為沈渡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羞辱他。
是在承認自己的恐懼。
但恐懼本身,不是羞辱。
一個小時後,沈渡從書房出來。
紀晏還跪在那裡。
膝蓋已經紅了。
「起來。」
紀晏站起來,膝蓋疼得發僵。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膝蓋,沒有說話。
「明天還穿我買的皮帶。」
紀晏沒有回答。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
熱水衝過膝蓋,刺痛從皮膚表面滲進骨頭裡。
他低頭看著鎖骨上的數字——13。
明天會變成14。
後天15。
他閉上眼睛。
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