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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醒了

  蕭景醒來時,頤華殿的藥爐還在響。

  姜明姝坐在榻邊,手裡捧著藥碗,袖口垂下,遮住左腕。

  院判隔著屏風候著,福海蹲在門邊,把藥方看了三遍,又把紙折回去。

  蕭景眼皮掀開,視線先落到她袖口。

  姜明姝把藥匙遞到他唇邊。

  「陛下醒了就喝藥。」

  蕭景沒有張口,手指摸到她袖邊,往外扯了一下。

  姜明姝用被角擋住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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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先管自己的背。」

  蕭景指腹扣住被角,把那截袖口從被下帶出來。

  護腕上的布帶乾淨,只有前日滲過的舊痕。

  他看了片刻,手才鬆開。

  姜明姝把藥匙壓到他唇邊。

  「看完了?」

  蕭景張口含住藥匙,卻沒有鬆開,眼睛仍盯著她。

  姜明姝手腕停在半空。

  藥汁沿著匙沿沾到他唇角。

  福海在門邊伸了伸脖子,又縮回去。

  姜明姝把碗放到案上,抽了兩回藥匙,沒抽出來。

  「陛下若不喝,臣妾讓院判換漏斗。」

  蕭景鬆口,藥匙碰到碗沿,發出聲響。

  院判在屏風外跪直了些。

  姜明姝拿帕子擦過蕭景唇角,又把藥碗端回來。

  蕭景喝下一口,喉結滾動,背上布帶跟著牽了一下。

  他手指壓住榻沿,額邊冒出汗。

  姜明姝放下碗,扶住他肩側。

  「疼就別動。」

  蕭景緩過那陣勁,手掌反握住她手腕。

  姜明姝看著他。

  他沒有鬆手。

  屋裡靜下來,藥爐聲從外頭傳進來,春芽端著熱水站在屏風邊,也不敢上前。

  蕭景的眼睛落到她袖裡。

  姜明姝把手抽回,帕子疊好,放到藥碗旁。

  「陛下想問什麼,直接問。」

  蕭景半伏在枕上,嗓音帶著傷後的澀。

  「先帝密約,你知道多少?」

  姜明姝沒有馬上答。

  她伸手把藥碗拿起,又遞到他唇邊。

  「陛下先喝完。」

  蕭景看著她,沒有張口。

  姜明姝把藥碗收回,案上瓷底碰木面。

  「陛下知道多少?」

  蕭景的手指在被面上點了一下。

  太后昨夜問過這事,姜明姝也問過這事。

  可他此刻醒著,眼中已經沒有昏睡時的鈍意。

  他看著她,像要從她臉上翻出一句假話。

  姜明姝沒有躲。

  她把袖中的木匣取出,放到榻邊小案上。

  匣蓋沒開。

  蕭景的目光落在匣上。

  「顧太師手裡那份密詔,朕登基第二年就知道。」

  屏風外傳來福海吸氣聲。

  姜明姝眼睫動了一下。

  她沒有碰木匣,只把藥碗推遠。

  「陛下知道?」

  蕭景點頭,動作牽著背傷,布帶下又滲出一點血。

  姜明姝按住他肩。

  「別點頭,嫌血多?」

  蕭景看著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黑龍司在乾安宮舊檔里找到過一頁殘紙,上面有先帝私印,也有姜遠山三字。」

  姜明姝手指緩緩收住。

  「陛下藏了多久?」

  「三年。」

  她看向他。

  福海跪在屏風外,頭已經快貼到地上。

  蕭景繼續開口。

  「朕查過皇陵守燈內侍,查過太常寺舊印,也查過顧太師府中換過幾批管事。」

  姜明姝拿起帕子,按在他背後滲血處。

  「陛下查了這麼多,仍把臣妾封成宸妃,送進頤華殿。」

  蕭景沒有避開她的話。

  「朕要顧太師動。」

  姜明姝的手停住。

  「拿我動他?」

  「拿姜門動他。」

  她把帕子壓得更實。

  蕭景肩背收緊,手掌抓住床沿。

  姜明姝盯著他背後的布帶,片刻後鬆了力道。

  「陛下倒敢說。」

  蕭景閉了閉眼,又睜開。

  「朕若說只想護你,你會信?」

  姜明姝拿起藥碗,送到他唇邊。

  「陛下先別把藥氣浪費在哄人上。」

  蕭景喝了兩口,眉間肌肉壓住。

  姜明姝等他咽下,才放下碗。

  「臣妾不信。」

  蕭景的指尖碰到她袖口,停在那裡。

  「朕也沒指望你信。」

  姜明姝看著那根手指。

  那隻手前兩日替她接過毒箭,又在林中替她擋刀。

  可這隻手也曾把她推上頤華殿的風口。

  她用帕子擦手,擦到指縫時停了一下。

  「陛下知道密約,卻裝作不知道,讓顧太師以為自己還握著底牌。」

  蕭景看著她。

  「顧太師藏了多年,只有被逼到退路斷盡,才會把密詔拿出來。」

  「所以陛下削藩,逼宗室斷糧,逼顧太師失勢。」

  「也是逼姜門入局。」

  蕭景沒有否認。

  姜明姝把藥碗遞給春芽。

  春芽接過時,碗壁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姜明姝坐回榻邊。

  「我父親的死,也在陛下局裡?」

  蕭景的手指停住。

  屏風外連藥爐聲都似乎被人壓住。

  蕭景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朕沒有讓韓照放箭。」

  姜明姝眼睛落在他臉上。

  「臣妾問的是,我父親會不會死,在陛下算里占了幾分。」

  蕭景撐著榻沿,似乎想靠近她。

  背傷扯住他,血色從布邊沁出。

  姜明姝抬手把他壓回去。

  「陛下別拿傷口逃話。」

  蕭景眼底有血絲,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朕算到顧太師會動姜家軍權,算到韓照會查兵部暗帳,算到恭王會借宗室彈劾你。」

  姜明姝沒有動。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

  「朕沒有算到靖國公會死。」

  姜明姝看著他很久,隨後把手抽出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縫合上。

  殿外風聲停在窗紙外。

  「陛下這句話,臣妾先收下。」

  蕭景看著她背影。

  「收下,不信?」

  姜明姝回到榻邊,拿起銅牌木匣。

  「臣妾信證據。」

  她打開匣蓋,半枚銅牌露出來。

  蕭景的目光停在銅牌上。

  姜明姝把匣子遞到他面前。

  「陛下既然早知密詔存在,那也該知道,顧太師今日不會只去宗廟。」

  蕭景手指碰上匣沿。

  「他還會去太常寺。」

  「魏忠在太常寺後巷。」

  「趙淵會開門。」

  「御史會遞彈章。」

  姜明姝合上匣蓋。

  「宗室會跪在宗廟前,拿先帝遺命逼陛下。」

  蕭景盯著她。

  「你準備怎麼拆?」

  姜明姝把匣子收回袖中。

  「讓他們跪。」

  蕭景眼皮動了動。

  「你要把人全放到宗廟門前?」

  「跪得整齊,抓得也方便。」

  福海在屏風外沒忍住,咳了一聲。

  姜明姝看過去。

  福海趕緊伏地。

  「奴才嗓子有藥氣。」

  蕭景唇角動了一下,隨即被傷口壓住。

  姜明姝俯身替他把被角掖回。

  「陛下躺好。」

  蕭景抓住她手指。

  「你去宗廟門前,不許進宗廟。」

  「臣妾守規矩。」

  「不許追顧太師。」

  「臣妾讓別人追。」

  「不許把自己送到箭前。」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這話,是寫給自己看的?」

  蕭景手指收緊。

  「姜明姝。」

  她把自己的手抽回,只留下帕子塞進他掌心。

  「臣妾明白。」

  蕭景看著掌心的帕子。

  帕角繡著姜字,邊上沾著他背上的血。

  他沒有再攔。

  姜明姝叫春芽進來換藥,又把福海叫到屏風內。

  福海跪到榻邊。

  姜明姝將一張紙遞給他。

  「太極殿今夜照常點燈,御案上擺奏摺,門前多放兩批太醫藥箱。」

  福海接過紙。

  「娘娘要讓外頭以為陛下還在太極殿?」

  蕭景看了福海一眼。

  福海把話吞回去,換了句。

  「奴才這就去擺。」

  姜明姝又看向院判。

  「你留在頤華殿,太極殿送兩名小太醫過去,嘴上只說陛下起熱。」

  院判伏地。

  「臣遵旨。」

  蕭景看著她安排完,眼底壓著一層未出口的話。

  姜明姝走回榻邊。

  「陛下還有話?」

  蕭景把帕子按在掌中。

  「密約的事,朕會給你交代。」

  姜明姝的目光落在他背後的傷口。

  「先活過今晚。」

  蕭景伸手抓住她袖口。

  「你回來,朕就活。」

  姜明姝把他的手放回被中。

  「陛下拿命訛人,帳記得挺會。」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屏風旁又停住。

  蕭景看著她。

  姜明姝沒有回身。

  「臣妾的父親,不能白死。」

  蕭景掌中的帕子被他按住。

  「朕知道。」

  她走出內寢,殿門合上。

  蕭景看著門縫,久久沒有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