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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太后夜探

  殿門合上後,頤華殿內寢只剩藥氣、血味和被壓住的呼吸聲。

  蕭景伏在榻上,背上布帶已經換過一回,院判守在屏風外,隔著門帘等傳喚。

  姜明姝站在床邊,袖中銅牌貼著腕骨。

  太后坐在圓凳上,目光落在蕭景背後的血帶上,又移到姜明姝臉上。

  「你父親藏了五百死士入京,連哀家也瞞。」

  姜明姝的手指按住袖口。

  「侄女也是今日才知道。」

  太后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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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武是姜門死士,聽的不是宮中懿旨。」

  「他聽父親的遺令。」

  「那你現在聽誰的?」

  姜明姝緩緩跪下,衣擺落在地面,腰背卻沒有塌。

  「侄女聽規矩,聽證據,也聽父親臨終那句話。」

  太后手裡的佛珠停住。

  「他說什麼?」

  「他說京中有人要姜家的命,讓我留在陛下身邊。」

  太后眼皮動了動。

  姜明姝看向床榻。

  「姑母,父親不是讓我信皇權,他讓我用皇權擋刀。」

  太后沒有接話。

  蕭景在榻上動了一下,傷口牽動,他的手指抓住床單。

  姜明姝起身過去,按住他的肩側。

  「別動。」

  蕭景沒有醒,眉間肌肉繃著,呼吸貼著枕面。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接過濕帕,擦掉他頸側的汗。

  太后看著她動作,忽然開口。

  「你知道他登基那年,宮裡死了多少人嗎?」

  姜明姝手腕停住。

  太后盯著蕭景側臉。

  「先帝有四子,能活到登基的只剩他一個。」

  姜明姝把帕子放回盆中。

  「這和密約有關?」

  「有關。」

  太后把佛珠放到案上。

  「先帝臨終前,諸王爭位,顧太師握著禁軍舊部,你父親握著西北兵符,哀家手裡只有後宮和一道懿旨。」

  姜明姝看向她。

  「所以姑母扶陛下上位。」

  太后手指碰上木杖。

  「哀家扶的是能坐穩皇位的人。」

  姜明姝沒有說話。

  太后繼續開口。

  「顧太師當年帶著先帝密詔入宮,逼哀家承認他輔政。」

  姜明姝的眼神落到袖口。

  「密詔就是姜門守邊密約?」

  「密詔里夾著密約。」

  太后看向她的袖子。

  「你父親那半枚銅牌,只能證明密約存在,顧太師手裡的密詔,才有先帝全印。」

  姜明姝把銅牌取出,放在掌心。

  太后伸手。

  「給哀家看看。」

  姜明姝沒有遞過去。

  「姑母先說完。」

  太后盯著她。

  「你連哀家也防?」

  姜明姝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蕭景。

  「今日林中射來的箭,有北狄鐵砂,有兵部暗記,也有姜門舊旗。」

  她把銅牌收回。

  「侄女現在只防會讓姜家死的人。」

  太后的手垂下,指節敲在膝上。

  「你這張嘴,比你父親還扎人。」

  姜明姝站著,臉上沒有笑。

  「父親已經回不了嘴,侄女替他多說幾句。」

  太后閉上眼,胸口起伏几下。

  張嬤嬤在門外輕輕叩門。

  「太后,藥煎好了。」

  太后沒有回頭。

  「送進來。」

  春芽接過藥碗,姜明姝親自試溫,隨後用銀針探過藥汁。

  針色沒有變化。

  她坐到榻邊,扶起蕭景肩頭。

  蕭景背傷牽動,眼皮掀開一線。

  「明姝?」

  姜明姝把藥碗遞到他唇邊。

  「喝藥。」

  蕭景看見太后坐在榻邊,手指動了動,似乎要起身。

  太后先按住床沿。

  「躺著。」

  蕭景沒有動,視線卻還停在太后身上。

  「母后怎麼來了?」

  太后手掌停住,隨即收回袖中。

  「皇帝血衣入宮,哀家不能來?」

  蕭景喝下一口藥,喉結滾動。

  「朕無事。」

  姜明姝把藥碗又遞近。

  「陛下背上開了條口子,還要替太醫院說沒事?」

  蕭景閉眼喝藥,唇邊沾了藥汁。

  姜明姝用帕子擦過。

  太后看著兩人,手中的佛珠又滾過一顆。

  蕭景喝到一半,藥勁上來,眼皮再次合攏。

  姜明姝將藥碗交給春芽,扶他重新躺下。

  蕭景手指在被面摸索,碰到她的袖口後才停。

  姜明姝坐回床邊,讓他抓著。

  太后看見這一幕,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先帝密約的事,皇帝不知道全貌。」

  姜明姝看向她。

  「姑母也沒有告訴他?」

  「沒有。」

  「為什麼?」

  太后看向蕭景。

  「他若知道先帝給姜門留了五十年兵權,他會怎麼想?」

  姜明姝指尖停住。

  「他會覺得先帝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從奪位里爬出來,眼裡只有能不能控住這座朝堂。」

  太后抬手按住眉心,又放下。

  「哀家當年若把密約給他,他登基第一年就會動姜家。」

  姜明姝輕聲開口。

  「可他還是動了。」

  太后沒有反駁。

  內寢靜了下去。

  外頭藥爐發出咕嘟聲,院判輕聲吩咐小太醫換炭。

  姜明姝垂眼看著蕭景抓住她袖口的手。

  「姑母當年知道這份密約,仍讓陛下試探姜家?」

  太后抬眼。

  「你在問哀家,還是在審哀家?」

  姜明姝起身,重新向她行禮。

  「侄女不敢審姑母。」

  她抬起臉。

  「侄女只想知道,我父親死前,到底防了多少自家人。」

  太后的手指收住佛珠,珠串發出一聲脆響。

  「明姝。」

  姜明姝沒有退。

  「顧太師拿密詔要挾姑母,宗室拿祖制逼陛下,韓照拿兵部弩殺我父親。」

  她把銅牌放到案上,銅聲壓過藥爐聲。

  「現在姑母告訴侄女,姜家守邊密約到底寫了什麼。」

  太后看著銅牌,沒有伸手。

  「你若知道,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姜明姝的手按在案邊。

  「父親靈柩入京那日,侄女就回不去了。」

  張嬤嬤在門外低聲開口。

  「太后。」

  太后抬手,示意她噤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折返回來。

  「密約一式兩份。」

  姜明姝眼睛落在她身上。

  「你父親手裡一份,用銅牌存印。」

  太后伸手點了點案上的銅牌。

  「顧太師手裡一份,藏在先帝密詔里。」

  「密約寫明,姜門世代鎮守西北,五十年內兵符不歸朝。」

  姜明姝手指緩緩收住。

  太后繼續開口。

  「作為交換,姜家永不染指東宮儲位,也不入中樞六部。」

  姜明姝看向床上的蕭景。

  蕭景仍昏著,指節扣著她的袖口。

  太后聲音壓得更低。

  「先帝怕宗室奪權,也怕姜門反噬,所以用西北兵符換姜家遠離朝堂中樞。」

  姜明姝拿起銅牌,指腹沿著私印滑過。

  「父親守了約。」

  「他守了。」

  「姜家沒有進六部,沒有碰東宮,沒有逼宮,沒有謀逆。」

  太后閉了閉眼。

  「是。」

  姜明姝把銅牌放回掌心。

  「那顧太師憑什麼殺他?」

  太后看著她。

  「因為密約會擋住削藩,也會擋住皇帝收兵權。」

  姜明姝唇邊動了一下。

  「所以顧太師要讓父親死,讓軍令印出現在他手裡,再逼陛下違背先帝遺命。」

  太后點頭。

  「若密詔公之於朝,顧太師會說皇帝削藩奪兵,違先帝遺命。」

  「宗室會借密詔起勢。」

  「前朝會逼陛下收手。」

  「西北會亂。」

  「姜家也會被推到皇帝對面。」

  姜明姝把銅牌握回袖中。

  「顧太師現在在哪?」

  太后看向殿外。

  「他不會離京。」

  姜明姝眼底動了動。

  太后抬手按住佛珠。

  「他要等皇帝傷重的消息傳出去,再帶著密詔入宗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