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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真心要不起

  蕭景的掌心壓在姜明姝大腿的勒印上,指腹停在紅痕處。

  姜明姝沒有閃躲。

  她抬起手,去解紅衣領口的系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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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鬆開手指,翻身坐回榻沿,雙手擱在膝上。

  右手的紗布已經滲出血色。

  姜明姝坐起身,從發間拔下最後兩支步搖,扔進木匣。

  步搖相撞,發出兩聲脆響。

  她扣上匣蓋。

  帳內只剩風聲與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蕭景坐在那裡,望著她卸下步搖後的側臉。

  「你今日為何不來求朕?」

  姜明姝合上木匣,用手指撥攏散到肩前的長髮,沒有回頭。

  「若求陛下有用,還要我爹手裡的兵符做什麼?」

  蕭景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發力一扯。

  姜明姝的膝蓋撞上榻沿,身體向後仰去。

  蕭景展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穩在面前。

  姜明姝順勢倒向他的胸口。

  她沒有掙扎,只抬起指尖,點在他右手纏著的白紗布上。

  「皇上的手傷了整一天,不去找太醫換藥,巴跑來摸臣妾的腿。」

  她的指腹繞著紗布劃了一圈。

  「這隻手若廢了,陛下往後拿什麼批摺子?用嘴嗎?」

  蕭景低頭看著她落在紗布上的手指。

  「朕的手廢不廢,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臣妾沒關係。」

  姜明姝抬起下巴,對上他的視線。

  「跟前朝那幫人有關係。陛下連手上的傷都遮不住,傳出去,大臣們又該編排是臣妾克主了。」

  「那你倒是心疼朕。」

  「臣妾心疼這紗布。三層白布,拆了太浪費。」

  蕭景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接話。

  姜明姝收回手指,指腹擦過他的掌心。

  「皇上手心出汗了。」

  「沒有。」

  姜明姝勾住他的中指,把他的手掌翻過來看了看。

  「那這濕意是從哪兒來的?紗布都浸透了,皇上還說沒有?方才壓著臣妾大腿時,手抖得倒是厲害。」

  外營駐地,康平的帳篷里掛著三盞紗燈。

  太醫蹲在矮榻旁,用白布包紮康平小腿上的擦傷。

  藥膏抹上傷處,康平的腿抖了一下。

  有人挑開帳簾。

  侍女矮身鑽進來,貼近康平耳邊稟報。

  「平寧王的腿廢了。蕭景下了封口令,黑龍司圍住內營,任何人不得靠近姜修儀的帳篷百步。蕭景本人留在帳中,至今未出。」

  康平抬腳踢翻地上的藥箱。

  白瓷瓶與藥罐砸在地毯上,碎片和藥粉散了一地。

  太醫向後縮去,膝蓋正壓在碎瓷上。

  「你下去。」

  康平朝太醫擺了擺手。

  太醫捧起碎裂的藥箱,爬出帳外。

  康平從矮榻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帳中木案前。

  她撐住桌沿,手背繃起青筋。

  平寧王廢了,票據落在姜明姝手中。

  鑫源錢莊的銀票能追查到京中任何一家王府,包括她父親在兵部任上收下的那些回扣。

  侍女垂手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康平轉過頭。

  「去馬廄牽快馬,連夜出營。」

  侍女彎下腰。

  「郡主,黑龍司封了內外營的通道。」

  「走獵道。」

  康平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印章,塞進侍女手裡。

  「拿著我的私印去找京中大伯。告訴他,姜明姝手裡握著平寧王按印的供詞。

  這份供詞一旦呈到御前,分過西北軍餉油水的宗親,一個都跑不掉。」

  侍女接過私印。

  「再給兵部鄭侍郎傳話。就說姜家在鹿鳴山私藏暗衛,形同謀逆。

  讓他聯合御史台擬寫彈劾奏摺。蕭景還在獵場,摺子必須趕在他回京前遞到通政司。」

  侍女跪下磕頭,起身掀簾離開。

  康平扶著木案,重新坐回矮榻。

  她盯著帳頂,牙齒咬住嘴唇內側。

  姜家的暗衛就是私兵。

  宗室聯名彈劾,再加上御史台的摺子,就算蕭景有意偏袒,也壓不住朝中物議。

  到時候,姜明姝不死也得脫層皮。

  內營,姜明姝帳中。

  蕭景揮開她點在紗布上的手指,從身後將她箍住。

  雙臂交疊,鎖住她的腰腹。

  他的胸膛貼上姜明姝的後背。

  兩人的體溫焐熱紅衣絲料。

  衣料相擦,發出窸窣聲。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臉側碰上她頸窩的皮膚。

  姜明姝沒有掙開。

  她把手擱在身前,望著帳內的油燈。

  蕭景的胸口起伏。

  吞咽聲落在她耳邊。

  「姜明姝。」

  「臣妾聽著。」

  他的手臂又收了半寸,將她的腰身勒得更緊。

  「除了算計和權衡,你看著朕的時候,有過一分真心嗎?」

  帳內安靜了幾息。

  姜明姝的視線落在地毯上。

  木匣擱在地毯邊緣,匣角磕掉了一塊漆。

  她盯著那處缺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蕭景等著。

  呼吸落在她後頸,溫熱貼著皮膚。

  他的雙臂沒有鬆開,十指仍在她腰間交握。

  「皇上這個姿勢,手壓著臣妾的小腹,胸口貼著臣妾的後背。」

  姜明姝開了口,嗓音平得沒有起伏。

  「臣妾腰上的絲料這麼薄,皇上的心跳隔著衣服都傳過來了。您是在問真心,還是在找藉口不撒手?」

  蕭景的呼吸停了一拍。

  「朕在問你話。」

  「那臣妾便回陛下的話。」

  姜明姝抬起雙手,覆上蕭景交疊在腰間的手指。

  她用指腹推開他的拇指關節,一根接一根地掰開他扣緊的指節。

  蕭景的手指被她從腰間卸了下來。

  兩條手臂失去著力處,垂落在身側。

  姜明姝起身離開他的懷抱,站到木架旁。

  她轉過身,垂眼看向還坐在榻沿的蕭景。

  「陛下的真心,臣妾要不起。」

  蕭景的手擱在膝頭,手指蜷了兩下。

  「要不起?」

  嗓音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

  「你不是要不起,你是不想要。」

  「不想要也是要不起。」

  姜明姝走到橫樑旁,伸手扯下掛在上面的狐皮大氅。

  「陛下昨夜在山洞裡說過什麼?什麼都沒發生。」

  她把狐皮大氅團成一團,扔進蕭景懷裡。

  「陛下的真心,給時說有,翻臉時說沒有。這種東西,臣妾不敢收,也不想收。皇上想抱就抱,想推就推,臣妾又不是御花園裡的鞦韆。」

  蕭景抱著狐皮,顴骨跳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姜明姝抬手指向帳門。

  「天快亮了。皇上回去吧。」

  蕭景沒有動。

  「臣妾今日抽了皇上的劍,砍了宗室的腿,又私藏暗衛。哪一條拿出來,都夠治臣妾三回罪了。」

  姜明姝把手收回來,交疊在身前。

  「陛下若是來算帳,明日升帳時再算。臣妾等著接旨。」

  她停了一拍。

  「若是來討真心的,臣妾這裡沒有。」

  蕭景抱著大氅站起身,走到姜明姝面前。

  兩人站得很近。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發頂。

  蕭景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額前散落的碎發。

  姜明姝沒有閃避,也沒有回應。

  她站著,抬眼看向他的下頜。

  蕭景的手指在她額前停了兩息,隨後收回。

  他丟下大氅,轉身掀簾走出營帳。

  帳簾落下。

  姜明姝彎腰撿起被他丟在地上的大氅,抖了抖。

  狐皮上沾著他掌心的血跡。

  她把大氅疊好,放回木架。

  春芽從側帳的簾後探出半個腦袋。

  「小姐,皇上走了?」

  「走了。」

  「皇上問您有沒有真心,您怎麼不說有?萬一他信了呢?」

  姜明姝坐到木案前,拆開案上的一封書信。

  「他若信了,明天就會拿這份真心來換兵符。今日要真心,明日要虎符。

  蕭景這個人,得了一寸便要一丈。本宮若鬆了口,姜家就得松命。」

  春芽把腦袋縮回側帳。

  姜明姝展開信紙。

  紙上只有三個字,獵道通。

  她將信紙湊近燈焰。

  火苗舔上紙角,字跡隨紙頁蜷曲,化作灰燼落進銅盆。

  有人連夜從獵道出了營。

  姜明姝撣淨指尖的灰,坐回矮凳。

  她從木案抽屜里摸出一枚小銅牌,翻過背面。

  那裡刻著一個「鎮」字,和蕭景今日收走的那枚一模一樣。

  她把銅牌塞進腰帶內側。

  「春芽。」

  「在!」

  「明日一早,替我給太后遞個消息。就說臣妾想家了,想吃爹從西北寄來的棗糕。」

  春芽又探出腦袋。

  「這又是什麼暗號?」

  「太后聽了就明白。去睡吧。」

  姜明姝吹滅油燈,躺回榻上。

  黑暗中,她的手指摸到大腿上殘留的勒痕。

  蕭景掌心的溫度還印在那裡。

  她翻了個身,面朝帳壁。

  康平的快馬已經出了獵道。

  彈劾摺子最快三日進京。

  三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