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扣著她的手腕不放,把她往廊柱方向帶了兩步。
姜明姝的後背貼上柱面,衣料磨過朱漆,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箍住的腕子,又抬頭看他。
「陛下在慈壽宮外頭動手動腳,姑母出來看見了,臣妾怕您被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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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沒有鬆手。
他空出來的那隻手撐在她耳旁的柱面上,把她圈在柱子和他的身體之間。
「你方才在殿裡說的那番話,是太后教的,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哪番話?」
「查糧車。」
姜明姝歪了歪頭。
「陛下覺得太后教得出這種話?姑母是吃齋念佛的人,她哪裡懂什麼糧車。」
蕭景盯著她的臉。
這個距離,她睫毛上沾的細粉都看得清楚。
「你替姜家謀劃,替太后周旋,替西北邊軍請命。
滿宮上下都在等朕收拾姜家,唯獨你站出來替朕指了一條路。」
「臣妾謝陛下誇獎。」
「朕沒在誇你。」
蕭景的聲音壓下來。
「朕在問你,你到底站哪邊。」
姜明姝沒有退路可退。
柱子抵著她的肩胛骨,他的手臂擋住左右兩側。
她索性鬆了勁,讓後背完全靠在柱面上。
「陛下問臣妾站哪邊,臣妾倒想反問一句。」
「說」
「臣妾若站姜家,陛下廢了臣妾。臣妾若站陛下,姜家要了臣妾的命。
陛下把臣妾架在火上烤,還問臣妾站哪邊?」
她抬起被他扣著的手腕,晃了晃。
「陛下現在松不松?再捏下去,臣妾明日穿短袖見人,滿宮都知道陛下喜歡掐臣妾。」
蕭景沒有松。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摩了一下,力道反而加重。
「西北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臣妾知道的,陛下比臣妾清楚。陛下不知道的,臣妾更不敢說。」
「不敢?」
蕭景嗤了一聲。
「你有什麼不敢的?你連朕的衣裳都敢扒。」
姜明姝的耳根燙了一下。
她抬眼瞪他。
「陛下在光天化日之下提這個,是想讓慈壽宮的宮人出來學習?」
蕭景沒有接話,撐在柱面上的手往下移了半寸,落到她肩側。
指節碰到她衣領的邊緣。
「朕問你對西北戰事怎麼看。」
姜明姝把臉別開。
「後宮不得干政。臣妾是修儀,不是軍師。陛下想讓臣妾犯宮規被人抓把柄,直說便好。」
「滿朝文武在殿上吵了一個時辰,誰也拿不出一句有用的話。
你一個後宮女子,三句話便把糧道的癥結拆清。
你跟朕裝什麼裝?」
「臣妾沒裝。」
她回過頭來,嗓音放得很輕。
「臣妾只是活著怕死。」
蕭景的手從柱面上收回,五指張開,扣住她的腰。
掌根貼著她的腰側,隔著薄薄的衣料。
姜明姝吸了口氣,身子往後縮了半寸,腰卻被他按住動不了。
「你怕死?」
蕭景低下頭,嘴唇快要擦過她的發頂。
「你昨夜拿簪子挑朕衣領的時候,也沒見你怕。」
「那是臣妾對陛下赤誠相待。」
「赤誠?」
他的呼吸掃過她額角。
「你對朕赤誠的方式,就是把朕扒了一層,然後自己跑了?」
姜明姝咬住下唇。
她能感到他掌心的熱,隔著衣料往皮膚里滲。
「陛下要談西北,就談西北。要算昨夜的帳,就算昨夜的帳。兩筆混在一起,臣妾怕腦子不夠使。」
「混在一起怎麼了?」
蕭景的拇指在她腰間按了按,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
「朕白天處理前朝,夜裡處理你。兩不耽誤。」
春芽抱著食盒站在長廊盡頭,進退不得。
她把食盒舉到臉前擋住自己,又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姜明姝餘光瞥見她,嗓子忽然拔高了半分。
「陛下放手。」
蕭景沒動。
「陛下若不放手,臣妾現在就進去告訴姑母,說陛下在她宮門口吃臣妾豆腐。」
蕭景的手停了兩息,終於鬆開。
他退後一步,兩人之間重新拉出距離。
長廊里的風灌進來,吹動她散在肩頭的髮絲。
姜明姝理了理腰間被他掐皺的衣料,抬頭看他。
「陛下問臣妾有沒有心。」
蕭景回望。
「臣妾的心長在肚子裡,陛下方才按著的地方,就是。」
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腰側。
「陛下按了半天,還沒摸到嗎?」
蕭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底翻動著什麼。
半晌,他開口。
「你到底有沒有心?」
這句話出來時,嗓音啞得走了調。
姜明姝看著他的臉,忽然收了笑。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起。
「陛下的心若是石頭,就別怪臣妾是塊冰。」
長廊里安靜了。
蕭景站在原地,沒有追上來。
他看著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收了又張。
姜明姝轉過身,往慈壽宮的方向走。
她的步子不快,裙擺掃過金磚。
走出三步時,袖口裡滑出一方手帕。
帕子落在地磚上,紗面朝上,角上繡著半朵合歡花。
姜明姝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蕭景低頭,視線落到腳下的手帕上。
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踩住帕子的一角。
帕面上那半朵合歡花被壓進磚縫裡,連帶著她的體溫,一併留在了他腳下。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沒有追,沒有喚,只是把那方帕子踩得更緊了些。
春芽抱著食盒從柱子後頭躥出來,小跑著跟上姜明姝。
她湊到耳邊。
「小姐,您的帕子掉了。」
「掉了就掉了。」
「可那帕子上頭繡著合歡花。」
「你以為本宮不知道繡的什麼?」
春芽張嘴又閉上,腦子轉了三圈。
「小姐是故意掉的?」
姜明姝沒有回答,只加快了步子。
春芽又追上來。
「那陛下撿不撿?」
「他不會撿。」
「那帕子不就髒了?」
「他踩著就行。」
姜明姝拐過迴廊。
「讓他低頭看看腳下,記得住今日的話。」
春芽把嘴閉緊了。
她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又冒出一句。
「可是小姐,那帕子是奴婢繡的。合歡花繡了三天三夜。」
姜明姝停下來。
「回頭讓他賠你十條。」
「十條?」
春芽眼睛亮了。
「要御用緞子的。」
「行,回頭跟他要。」
春芽嘴角咧到耳根,抱著食盒蹦了兩步。
長廊那頭,蕭景蹲下身,將帕子從靴底下撿起來。
帕面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印子,合歡花的花瓣被踩扁了一半。
他把帕子翻過來,湊近看了看。
紗面上殘著淡淡的香。
福海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弓著腰站在三步外。
「陛下,大理寺那邊催了兩回了。」
蕭景把帕子折好,塞進袖中。
「催什麼催。朕的東西還沒捂熱。」
福海嘴角抽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
他跟了陛下十二年,頭一回看見陛下往袖子裡揣女人家的帕子。
還是從地上撿的。
蕭景起身時,目光落向長廊盡頭。
人早走遠了,只剩廊下的風把燈籠繩子吹得打轉。
他的指尖隔著袖子按了按那方帕子,隨後轉身往太極殿的方向走。
走出慈壽宮大門時,他忽然開口。
「大理寺審完嚴松柏,把供狀先送頤華殿。」
福海腳步頓住。
「送……頤華殿?不送太極殿?」
蕭景的步子沒停。
「她不是說後宮不得干政嗎?」
他嘴角扯了一下。
「朕偏要讓她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