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落在頤華殿門前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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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跪在階下,官靴已經濕透,後頸的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御輦停在門外三丈處。
蕭景沒有下輦,只坐在輦中,視線落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福海壯著膽子,叩了三下門環。
「陛下駕到,還不速速開門!」
門內傳來春芽的聲音。
隔著門板,語調平穩。
「回公公的話,我們娘娘說了,奉太后懿旨閉門理帳,誰來都不見。」
福海的膝蓋又往青磚上壓了壓。
他抬頭瞧了一眼輦上的人。
蕭景沒有出聲,手指搭在輦欄上,一聲接一聲地敲著。
每一下,都敲得福海胸口發慌。
他在宮裡當差十幾年,伺候過的主子換了兩茬,從沒見誰敢把這四個字甩到御駕跟前。
誰來都不見。
「奴才再傳一遍!」
福海拔高聲音,嗓子先軟了半截。
「姜修儀,陛下親臨,速速開門迎駕!」
門內沒有回應。
福海跪在雨中,眼角還瞟著輦上的人。
蕭景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手,朝身後的侍衛做了個手勢。
兩名侍衛走上前,將刀鞘探進門縫,手腕往下一沉。
木閂「咔」的一聲,斷成兩截。
大門被推開時,福海身子繃得筆直。
他從來沒見誰敢當著聖駕的面拆皇帝的門,也沒見皇帝當真拆一個妃嬪的門。
這一拆,頤華殿往後在宮裡便沒了臉面。
可若不拆,今晚陛下的臉面又往哪兒放?
福海腦中轉過三個念頭。
還沒轉完,蕭景已經從輦上下來,大步跨過門檻。
「都退下。」
侍衛與宮人齊齊退到院外。
福海想跟進去,又沒那個膽子,只能弓腰候在廊下,豎起耳朵聽著。
殿內燭火通明。
蕭景繞過屏風,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料到,殿內會是這般情形。
姜明姝沒有卸妝,仍穿著那身正紅織金大袖衫,赤金步搖垂在鬢邊。
她沒坐圈椅,反倒斜坐在紫檀長案上。
一條腿屈起,鞋尖點在案沿的花瓶座上。
她手裡捏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半空,腳邊散著幾本攤開的帳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
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只偏了偏頭,用筆桿抵住下頜。
「陛下深夜駕到,可是頤華殿的門,比慈壽宮的門還氣派?」
蕭景一步步走近。
他的身影遮住案上大半燭光。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住案沿,從上方看著她。
「扣朕的牌子,拒朕的駕,你倒有膽子。」
姜明姝沒有躲,也沒有低頭。
她往前探了半寸,拿起腳邊一本墨跡未乾的帳冊,推到兩人中間。
「陛下先看看這個。」
蕭景視線落在帳冊上,卻沒有接。
「尚宮局三年的舊帳,臣妾核到第七頁,發現有筆銀子對不上。」
姜明姝用手指點著帳頁,語調從容。
「陛下若是不信,臣妾這就重新謄寫一份,請陛下過目。」
「朕問你的是牌子。」
「臣妾的牌子,今晚正在案頭壓著帳冊呢。」
姜明姝抬眼看他,眼波轉了轉。
「陛下若想翻牌,不如先幫臣妾算算。這七千兩銀子,是從哪個庫房漏出去的?」
蕭景盯著她看了兩息,忽而抬手,想扣住她撐在案面上的手腕。
姜明姝翻過手腕,避開了。
那支硃筆也隨之轉向,筆桿抵在蕭景胸前的暗紋常服上。
殿內靜了片刻。
蕭景低頭,看著抵在心口的硃筆。
「陛下當心。」
姜明姝借這一下的勁道,往後退開半尺,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臣妾手上沾了硃砂,方才批註帳目太急,還沒來得及洗手。若污了聖躬,臣妾擔待不起。」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陛下深更半夜跑一趟頤華殿,不會是捨不得內務府那點油水吧?」
蕭景眸色一沉。
「朕捨不得的,是有人拒了朕的駕,還敢倒打一耙。」
「臣妾哪裡敢。」
姜明姝笑了笑,笑意並未落進眼底。
「臣妾只是奉太后懿旨查帳,查得晚了,忘了敬事房那點規矩。
陛下若是惱了,大可治臣妾一個抗旨之罪。」
她停了停,用捏著硃筆的手指敲了敲案上的帳冊。
「不過,陛下真治了這個罪,明日滿朝都得聽說一件事。」
「姜修儀替太后查內務府舊帳,查到一半,被陛下叫去侍寢。帳沒查完,銀子的下落也沒了著落。」
蕭景沒有開口。
福海候在廊下,聽得膽戰心驚。
這番話聽著柔和,落下來卻比刀子還扎人。
姜修儀把「抗旨」兩個字,原封不動地轉成了「陛下阻撓查帳」。
殿內無人說話時,福海悄悄探頭瞧了一眼。
蕭景站在案前,沒有退,也沒再伸手去扣她的手腕。
姜明姝舉著那支硃筆,筆尖依舊對著他的胸口,眼睛彎了彎,不見半分懼色。
福海暗自嘆氣。
他跟著陛下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敢拿筆桿抵著聖躬說話,還說得理直氣壯。
殿內,蕭景終於開了口。
「朕問你,若朕現在治你的罪,你打算怎麼辦?」
「陛下若治罪,臣妾領著便是。」
姜明姝答得乾脆。
「不過治罪之前,陛下得先想清楚。
姜家在西北的兵符,太后手裡的懿令牌,還有滿朝盯著這齣戲的人,會怎麼看陛下今晚這一趟?」
蕭景看著她的臉,一寸寸打量,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倒是算得清楚。」
「臣妾從小就愛算帳。」
姜明姝挑了挑眉。
「陛下要不要也讓臣妾替您算算,今晚這一趟,值不值?」
蕭景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沒有再去扣她的手腕,而是握住抵在胸前的硃筆。
五指收攏,順著筆桿往下壓了寸許。
硃筆另一端抵著姜明姝的掌心。
她的手被這股勁道推得往前送了半分。
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