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呢。」
即便是蒼白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廢物,只要用力得當,也可以輕而易舉的結束一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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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蒼白笑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窒息和羞憤讓餘歡的臉漲的通紅。
可她也只能徒勞的扭動著身體,兩條腿胡亂的剮蹭著地面。
餘歡的掙扎越來越弱,意識像退潮般一點點抽離。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解脫感。
就這樣結束,似乎也不錯。
至少,不用再面對明天,面對那些讓她喘不過氣的一切。
啊。
好想哭啊。
想要在媽媽的懷裡哭。
「我...我不想要這樣的...」
餘歡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死亡本身。
眼淚洶湧而出,混著鼻涕和口水,狼狽不堪。
人總是在瀕臨死亡時最渴望著活下去。
也總是在死亡時才能保持頭腦清醒。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選擇了跳樓的自殺者在中途就後悔了的原因。
「那你想要什麼呢?」
「想要被愛,想要被重視?」
小小的女孩目光灼灼,癲狂的笑容下確實令人看不透的陰沉。
「你這該死的傢伙,你不配得到這些東西。」
「想活著嗎?」
「覺得愛比生命還重要嗎?」
餘歡死死咬著下唇,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張小臉憋的紅了又紫。
餘歡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
愛和生命哪個更重要呢?
餘歡第一次想這個問題是自己小時候。
媽媽總是說。
「我給了你生命,我生了你,你就要孝敬我,你一定要出人頭地啊。」
是啊。
媽媽給了自己生命。
給了自己愛。
那自己的這條命就是媽媽的。
愛...就等同於生命。
媽媽因為愛自己,所以給了自己生命。
而自己因為愛媽媽,所以願意心甘情願的成為媽媽夢想中的樣子。
媽媽的命也很苦。
小時候就出生在一個偏心的家庭,她的努力和成績從來沒有得到過認可。
長大後。
媽媽很有出息,從村子考到縣城,在從縣城考到了大城市。
可媽媽嫁給了一個事事不如自己的男人。
雖然如此。
媽媽的境遇並沒有好很多。
媽媽總是說自己很累。
會在應酬後哭著抱住自己說。
「小歡啊,為什麼你不能爭口氣呢?你要是爭氣的話,媽媽就不會這麼累了。」
餘歡想不明白。
為什么小小的自己爭氣的話,媽媽就不會那麼累了呢?
明明以媽媽的工作和工資,完全不需要過的這麼辛苦。
可餘歡還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中。
畢竟是媽媽啊。
再到後來。
媽媽生了妹妹。
妹妹的能力和學習都不如自己。
可媽媽卻說。
「我家余樂只要快快樂樂的就好了,學習不好就不好了。」
在自己拿出了比妹妹要優秀的多的試卷時。
媽媽發了很大的脾氣。
媽媽說。
「你妹妹沒考好,你不要在你妹妹面前炫耀,那樣你妹妹該有多難過。」
餘歡就那麼拿著試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是餘歡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所謂的愛在媽媽的天平上,重量是如此不同。
妹妹余樂得到的是無條件的、寬容的愛,像空氣,自然而充沛。
而她得到的,是有條件的、沉重的「愛」,像枷鎖,必須以出色的表現和壓抑的自我來換取。
她開始討厭妹妹。
她覺得是妹妹搶走了媽媽的寵愛。
妹妹比自己更弱小,更會撒嬌,也更懂得利用自己的眼淚和病弱。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
可餘歡哭不出來。
她不能哭。
她要好好學習,讓媽媽不那麼辛苦。
所以她妒恨妹妹。
但很快。
餘歡就清醒過來。
妹妹會撒嬌,妹妹是需要人照顧的。
自己不能因為她搶走了媽媽的愛就討厭她。
妹妹也只是希望能夠得到愛罷了。
就和自己一樣。
壞的不夠徹底,讓餘歡沒辦法心安理得的針對排擠妹妹。
好的不夠徹底,又讓餘歡羨慕妹妹得到了媽媽的愛。
她就在這樣矛盾又難過的心情中度過了自己初中的前兩年。
餘歡想。
自己絕對不是抑鬱了。
她只是陷入了長久的不開心。
所以,餘歡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備戰中考上去了。
中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餘歡考了年級第三。班主任特意打電話給媽媽,語氣興奮,說餘歡穩定發揮,重點高中的重點班觸手可及。電話這頭,餘歡聽到媽媽客氣地感謝老師,聲音里卻沒有多少喜悅。
初中的住宿生並沒有手機。
整個學校也只有四套電話機,打個電話都需要刷卡排隊。
那時候的餘歡,歡天喜地的給自己的媽媽打了通電話。
結果來的卻是媽媽失望的數落。
「我都這麼辛苦了,你為什麼還只是考了第三。」
「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
可能老天爺也是會察言觀色的吧。
秋夜的雨從鉛灰色的天幕里篩下來,被風揉成一片片半透明的灰紗,無聲地籠罩著校園裡那幾座孤零零的墨綠色電話亭。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餘歡的視線。
「你為什麼不能和你妹妹一樣省心呢?」
「你是要把我氣死嗎?」
電話亭的鐵皮砰砰作響,雨滴在上面聚集,然後從邊緣成串地滴落,很快又連成一片濕漉漉的暗色。
亭子腳下,雨水已經匯成了細小的溪流,裹挾著塵土和落葉,無聲地流向低洼處的排水口。
媽媽剩下的話餘歡沒有聽清。
那時候。
餘歡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心臟砰砰的跳,腦子裡昏暗一片。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失魂落魄的走在雨幕當中了。
和那些狗血言情小說不一樣。
不會有什麼男主出現為餘歡撐起一把傘。
她只記得自己失魂落魄的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餘歡想。
或許愛比生命更重要吧。
不然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要死了的感覺呢?
其實餘歡是知道結果的。
每次和媽媽打電話她只會訴說著自己的不容易,說妹妹和爸爸又怎樣怎樣,說自己沒有讓她省心。
媽媽的電話就像一個黑洞一樣,無情的吸取了餘歡本就不多的精力。
中考志願填報前的周末,餘歡回了家。
家裡的氛圍一如既往的微妙,妹妹余樂蜷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懷裡抱著媽媽新買的毛絨玩偶。媽媽在廚房忙碌,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飯桌上,餘歡沉默地吃完碗裡的米飯。
電視裡正播放著本地新聞,餘歡放下筷子,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媽媽抬眼看了她一下。
「媽,我想去省城的高中上學。」
「那個學校有個提前招生的項目,考過了可以免學費,還有獎學金。」
其實...餘歡也並是真的想要去那個學校。
只是她莫名的想要離家遠一點。
餘歡想。
要是自己去到外地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給媽媽添麻煩了呢?
媽媽總說自己很辛苦很累,餘歡也不想讓媽媽因為自己而過於操勞。
「省城?太遠了。」
「還是就近一點好。」
「不遠,高鐵一個多小時。而且學校管理嚴格,更適合...」
「我說,太遠了。」媽媽打斷餘歡,語氣重了些,「育才也很好,離家近,媽媽可以照顧你。你去那麼遠,媽媽不放心。」
可是媽媽。
你真的不放心嗎?
那為什麼對於自己的快樂和幸福從來都不管不問呢?
「媽...我想...」
「你想?你想過媽媽嗎?」媽媽的音量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想飛走了?去那麼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讓媽媽怎麼辦?我這些年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她眼圈瞬間紅了,極力的訴說著自己的不容易。
而妹妹和爸爸都在一旁沉默的看著。
這招一向很有用的。
餘歡總是覺得,媽媽這是心疼我,是愛我的表現。
可這一次,餘歡的眼淚就那麼啪嗒啪嗒的掉進碗裡。
白花花的米飯,餘歡一口一口的往自己的嘴裡扒著。
很咸。
餘歡一邊哭著一邊訴說自己這些年遭遇的不公。
從幾乎為零的零花錢,到一個一個減少的補習班,到無人接送的上下學,到無人到的家長會...
餘歡一口氣說了很多很多,仿佛要把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一口氣說出來一樣。
她總覺得自己會淡忘掉這些事。
隨著自己讀的書越來越多,見識的越來越多。
可是沒有。
當她以為早已遺忘或消化掉的委屈,一件件、一樁樁地攤開在餐桌上時,餘歡還是感受到莫名的抽痛。
餘歡當時想像過媽媽一切的解釋。
無論是澄清,承認,道歉還是冷落。
餘歡都想過。
可餘歡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媽媽就那麼撲通一下給自己跪了下去。
時間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聲音、光線、呼吸,全都被吸走了。
餘歡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委屈、傾瀉的控訴、還有方才哭泣時滾燙的眼淚,都在這一刻凝固,然後被這驚天動地的一跪,砸得粉碎。
她發現自己讀了這麼多年書。
到頭來還是對自己的媽媽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冰冷的戰慄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餘歡感覺腳下的地板在融化,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某個黑暗的深淵滑落。
「那你就這麼跪著吧。」
「你就這麼一直跪著!」
餘歡衝進房間,反手鎖上門。
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光線,也暫時隔絕了門外母親那越來越悽厲、越來越破碎的哭訴。
世界猛地被壓縮成這十幾平米的空間,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餘歡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到地上,門外,媽媽的聲音穿透門縫,像冰冷粘稠的藤蔓,一絲絲纏繞進來。
「我都是為了誰啊...我辛辛苦苦一輩子...」
「你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要媽媽了是嗎?」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死你才甘心?」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死了算了...」
餘歡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
她想。
如果有一個人能夠來拯救自己該多好啊。
愛確實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沒有了愛,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算是煎熬。
餘歡討厭自己,厭惡自己,覺得自己真的是太惡毒了。
自己居然讓媽媽跪下了。
門外的嗚咽像鈍刀子,一下下切割著餘歡的神經。
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餘歡
你是錯的。你是壞的。你是讓母親痛苦、讓家庭不安的罪魁禍首。
你只能等待一個人來和你結婚,然後帶你逃出這個家庭。
啊...對啊...
那時候。
餘歡就知道。
這大抵就是自己的宿命吧。
真的好累啊。
無論怎麼做都不對。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個救世主...能夠給自己幸福就好了。
到時候。
餘歡願意把自己的生命都給她。
媽媽啊。
這就是女孩子的宿命吧。
那一刻。
餘歡好像真的理解了為什麼媽媽找了一個事事都不如自己的丈夫卻還這麼卑微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