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昭,你既已金蟬脫殼,交易已成。你承諾的私庫財寶,軍械,助我容景皇族重振之資。位置與密鑰,該交出來了。」
黎珣話音落地,余平立即命人扯下蕭允昭面紗,扯起他的頭顱讓他抬頭答話。
一張滿面傷痕,面目全非的臉瞬間暴露在日光下,令在場人不禁心中一驚。
而這般被當眾展示傷疤的屈辱卻並未讓跪地之人感到難堪。
他反而微微勾起眼角,淡無血色的唇無聲開合道。
【對不住。我熬刑不過,私庫……已盡數交付出去了。】
儘管沒有聲音,可看到他神情之人分明都能感受到他戲謔的態度,瞬間挑起眾人的怒意。
「你!!!」
黎珣震怒不已,剛要發作,卻見蕭允昭似乎又在表達什麼。
【不過,交易似乎還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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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答應,以容景皇室秘藏,為我重塑經脈。助我,重返蒼梧。】
容景盛世之年出了個病弱太子,天下皆知。
為了護佑那小太子平安長大,容景皇族不遺餘力的從各國,乃至全天下搜羅奇珍妙藥建造了一座藥閣。
傳說其中就有重塑經脈的奇藥。
【若我身體恢復,得返蒼梧。區區幾座財庫何足道?】
蕭允昭眉眼上挑,竟是滿面創傷也掩不住其下的張揚。
【屆時,王爺便是想要蒼梧的半壁江山,我也給得。】
黎珣瞪眼看著面前這看似油盡燈枯,卻還口出狂言之人,不禁怒氣更甚。
卻偏偏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此實力。
若他真能恢復,重掌蒼梧權柄,控制住他,其價值遠非死物財寶可比。
但……他黎珣一生做人耿直,光明磊落,卻在此事上縱容下屬撒謊誆騙。
他手中其實並無此等奇藥。
當初許諾,不過權宜之計罷了。
然而蕭允昭罵名在外,對於此等陰險惡毒之人又何必執著君子之諾。
「哼!」他重重拂袖,「既是你先毀約,未能如約奉上財物,也休怪本王無法踐諾!」
他目光一沉,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孤注一擲的逼迫感。
「或許……你若能用另一條情報來換,本王或可再給你一次機會。」
蕭允昭微微偏頭,似在傾聽。
黎珣壓抑著語氣中的顫抖,儘量冷靜道。
「告訴我。我容景國前任皇帝,黎辰的下落!」
他心中一痛,補充道,「不論……生死。」
蕭允昭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黎辰?容景廢帝。
他不是應一直被囚於容景冷宮?
可黎珣既如此問,恐怕其中另有曲折。但他確然不知,便緩緩搖了搖頭。
希望驟然破滅。黎珩只覺得一股暴戾的怒火直衝頭頂!
費盡心機,冒險與虎謀皮,救出來的竟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什麼都得不到!
「好!好一個蕭允昭!」黎珣怒極反笑,眼中殺意沸騰,「既然如此,留你何用?!給本王殺了他!」
蕭允昭聞言神色如常,甚至微微垂下眼睫,似是疲憊,並無再像方才那般出口為自身爭取,辯駁。
黎珩看著他這副引頸就戮的模樣,猛地想起余平密報中所言。
此人在蕭景琰手下受盡非人折磨,曾一心求死。
余平化名於平在蒼梧皇宮潛伏多年,偽裝成一名普通藥童,不諂媚,不進取,矜矜業業做好藥童本分,跟隨各大太醫遊走於宮闕之間。本以為絕不會被發現。
未曾想早已被蕭允昭識破。
據蕭允昭所言,之前不戳破只是為了留下一個已被識破的棋子,總好過剷除之後再來更多隱秘的毒蛇。
所謂的給予太醫好處,不過是利用太醫帶來余平。
以心疾之藥作為掩飾,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利用他之手得到那座寶庫中的另一味奇藥,假死之藥。
此人心機深沉,可見一斑。
一開始蕭允昭提出此交易時,余平甚至擔心蕭允昭只是借自己之手尋毒自盡罷了,還專程驗過那藥確是假死效力,不是毒藥。
又特意威脅過但凡蕭允昭若不如約行動,余平便會將假死計劃透露給蕭景琰,讓他永難逃脫。
蕭允昭醒後余平便第一時間詢問他財庫下落,那時尚在蒼梧境內,此人卻只道事關重大,必須與王爺面談。
余平當時並未起疑,竟被他拖延至此。
而今一切已成定局,即便他們此時再將蕭允昭送回,也是平白讓蕭景琰知道了他們劫走蕭允昭一事,那假死藥威力又大,若真無奇藥相助,他的身體也再難支撐太久。
如今再威脅他也好殺了他也罷,最終他們還是什麼都得不到。
蕭允昭本來就是在賭。
賭贏了,便得到重塑新生的機會。輸了,也只是逃離生不如死的煉獄,得到解脫,求仁得仁罷了。
畢竟這世上再無第二個蕭景琰願意不遺餘力的花時間花精力去折磨他。
想明白自己費盡心機,冒險從蕭景琰眼皮底下將人救出,從頭到尾只是被利用!
黎珣更是怒不可遏,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
「好!好一個蕭允昭!!」
他嘶聲喝道,眼中赤紅,仿佛透過蕭允昭,看到了那個奪走他至親的仇敵。
「蕭冷不過是從冷宮狗洞裡爬出來的一隻野狗罷了!大字不識一個,若不是我阿兄,他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
「是我阿兄教他識字明理,待他如兄弟!!可他回報了什麼?霸占我阿嫂,戕害我阿兄!如今又教出你這等奸猾陰毒的孽障!」
黎珣積壓多年的恨意噴薄而出,厲聲喝道,「直接殺了,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目光掃過身後親衛,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身形精悍,面容冷硬,曾是劊子手出身。
「將他凌遲!把他給本王一片片剮了!」
一言既出,滿院皆驚。
黎珣平日絕非殘暴嗜血之人,只是長久的謀劃,希望驟然落空,便將一腔怒火連同對蕭凜的恨一併發泄在蕭允昭身上。
那位被點到名的親衛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竟掠過一絲異樣的興奮,出列抱拳:「遵命!」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開蕭允昭背上本就單薄的衣衫,露出其下蒼白瘦削,傷痕遍布的脊背。
然而,他皺了皺眉,伸手捏了捏那幾乎皮包骨的肩胛,又用刀背叩了叩嶙峋的脊骨,轉身對黎珣為難道。
「王爺,此人太過單薄了,身上都沒二兩肉,都是骨頭……只怕剮不了幾刀,就……」
「那就隨便你!」黎珣正在盛怒,厲聲打斷,「總之,別讓他死得太痛快!」
「是!」親衛眼中凶光一閃,選出一把刃上許多細密豁口的鈍刀。
他示意兩名士兵將蕭允昭按趴在地,自己則掂了掂刀,控制著力道,朝著那瘦骨嶙峋的背脊,劃下第一刀。
鈍刃割裂皮肉的沉悶聲響起,新鮮的傷口壓過舊傷,鮮血緩慢的湧出,蜿蜒而落。
蕭允昭身體猛地一顫,頭顱和手腕被死死按在地上,指尖猛地摳進地面石縫。
他卻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哼悶在喉嚨里。
也好……撐不了幾個時辰,一切就都徹底結束了。
第三刀劃下時,黎珣冷漠的神情有了片刻動搖。
容景的春日最是溫柔,和風陣陣,拂動著磚縫中溢出的綠意。
花樹搖曳,甜香浮動。有花瓣飄零而落,跌入血跡中被席捲著蔓過青石。
血腥氣一時間竟蓋過了春意。
黎辰的溫柔笑容沒來由的映在腦海中,這般春日光景,本是阿兄平生最愛看的,沒理由被惡人之血玷污了。
黎珣唇瓣微動,猶豫了片刻,終是想下令將其割喉。
然而未及他開口,空氣中驟然多了一股淺淡的藥氣。
下一刻幾道細微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正在行刑的親衛和按住蕭允昭的兩名士兵同時身體一僵,隨即悶哼著重重栽倒在地,動彈不得。
一件帶著清苦藥香的長衫輕飄飄的落在蕭允昭染滿鮮血的後背上,隨即來人將他攬起托在自己肩上。
蕭允昭渾身劇痛,認出了來人,心底一驚,【李……兄?】
隨即推搡了一把,卻毫無力道,反而被對方更用力的按在身上。
眾人立即拔刀,圍上前去形成合圍之勢。
黎珣看清來人是誰後不禁面色一沉,看著二人相護之態更覺得噁心無比。
不愧是容景與蒼梧最臭名昭著的兩大惡人,不知何時便早已勾結在一起。
來人看著周圍劍拔弩張的氛圍絲毫不為所動,反而輕笑道,「王爺這是在與臣的朋友玩什麼遊戲?何不叫上臣一起?」
「朋友?」黎珣冷笑一聲,一狐一狗,狼狽為奸,倒也算得上朋友。
「沒錯,淺淡之交,也算是朋友。」
那人笑意始終浮於表面,「王爺若盡興了不如讓與臣,臣也有些遊戲,想與他玩玩。」
余平看出對方明顯是想搶人,上前一步,卻被黎珣拉住。
「那是自然。國師輔佐陛下操勞辛苦,若有餘閒自是應當好好玩樂玩樂。」
黎珣笑道,隨即下令眾人撤回。
蕭允昭聞言一驚,剛想抬頭,下一刻後頸便被更大的力道扣住。
「王爺放心,臣定不辜負王爺好意。」
黎珣帶人離去,出門後,立即吩咐道,「把寧王妃帶上,即刻回京。」
親衛躬身應是,領命而去。
蕭景姝自接到蕭允昭之後從未與他相認,在鎮中安頓好他以後自己便也在附近尋了一處地方住下。
余平心中明白二人之間的兄妹之情,如今立場尷尬,也從未在蕭允昭面前說破。
只是為大局計,余平仍是及時暗中為黎珣傳了信。
此刻余平沉默的跟在黎珣身後半晌,終是不解道,「我們就這樣放了他?」
「放?」黎珣輕笑一聲,「你覺得他在救他?他們那種人怎會有情誼。」
「蕭允昭如今已毫無價值。厲沉淵此人又陰險狠毒,最喜用活人飼養他那些陰邪蠱蟲。落在他手裡……只怕比死更難熬。」
「惡人自有惡人磨,也正好免了髒本王的手。」
他回頭,瞥了一眼那漸被合攏的院門,甩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