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姒討厭蘇恆這不是什麼秘密。
她跟虞燼夜的關係好到能在她懷裡打滾。
而她跟蘇恆的關係是,你死了我放三天鞭炮的那種。
殷姒討厭他到什麼程度呢?
極樂天每年過年的時候,弟子們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有個環節是「說出你今年最想打死的東西」。
殷姒連續好幾年說的都是蘇恆。
弟子們問她為什麼。
她說:因為他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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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假話,蘇恆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讓人生理不適。
他用活人試毒,把別人的痛苦當消遣。
他就是喜歡看人疼,看人哭,看人在他面前跪著求他給個痛快。
殷姒見過太多魔修,好的壞的,不擇手段的。
但像蘇恆這種,把「壞」當成一種樂趣,把噁心當成一種人設的,她是真的煩。
不過,讓殷姒對他從「煩」升級到「噁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追過虞燼夜。
那時候,殷姒和虞燼夜都剛剛接手各自的宗門。
殷姒接手極樂天,順順噹噹,她師尊雖然不太靠譜,但極樂天的底子在,弟子們對她這個大師姐也很服氣。
權力交接的那天,她穿了一身大紅,在大殿裡坐了一整天,腿都坐麻了,但面上紋絲不動。
虞燼夜接手血月魔教,就沒那麼順利了。
血月魔教在那場大戰中元氣大傷,教眾死傷過半,剩下的那些,有的在觀望,有的在謀劃,有的在想著怎麼從這場變故中撈一筆。
虞燼夜那時候才十六七歲。
她一個人坐在血月崖的大殿裡,面前跪著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教眾,聽他們匯報那些她根本不在乎的內務。
殷姒每隔幾天就往血月崖跑一趟,她怕虞燼夜一個人扛不住。
雖然虞燼夜從來不跟她說累,不說那些教眾有多難搞,不說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她看得有多頭疼。
但殷姒每次過去的時候,虞燼夜面前堆著同一摞文書,唯一不同的是那摞文書的高度。
有時候高一點,有時候矮一點,但從來沒空過。
也就是那段艱難的日子,蘇恆來了。
幽冥谷的少谷主出行,排場自然不能寒磣。
四名侍從抬著一頂黑紗轎子,敲鑼打鼓的從天邊飛過來的時候,轎子後面還跟著兩排騎著靈獸的隨從。
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辦喜事。
虞燼夜那天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桌案上的文書堆得比昨天高了三寸。
殷姒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顆蜜餞,正往嘴裡塞,然後就有手下匯報,說幽冥谷少谷主前來求見。
兩個人同時抬了一下眼皮,然後繼續各干各的。
殷姒往下瞥了他一眼,發現這人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發冠上還嵌著一顆墨綠色的靈石,在燭火下幽幽地泛著綠光。
而最讓殷姒膈應的是,他穿著一身繡著暗金色紋路的玄色衣袍,這衣服跟他平日那些花里胡哨的行頭不一樣。
像是為這次拜訪,特意穿了跟虞燼夜差不多款式的衣物。
他站在大殿中央,對著虞燼夜拱手行了一禮,姿態端正,語氣鄭重。
「虞姑娘。」
殷姒當時正在喝茶,聽見「虞姑娘」三個字,差點把茶噴出來。
蘇恆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從鄭重其事切換成了深情款款,那個切換快得像翻書似的,看得殷姒嘆為觀止。
「我知道,你此刻正是脆弱的時候。」
虞燼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恆沒注意到,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虞燼夜臉上,嘴角掛著一個他自認為很有魅力的笑容。
「你需要一個男人溫暖的胸膛。」
殷姒的茶終於噴出來了,她嗆得咳了好幾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桃花眼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蘇恆終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絲不悅,像是在說「你怎麼還沒走」。
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回了虞燼夜身上。
「虞姑娘,在下不才——」
他挺了挺胸,手按在自己胸口,拇指比劃了一下胸肌的位置。
「正好胸肌挺拔。」
大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虞燼夜看著他,面無表情,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文書,一個字都沒說。
殷姒當時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蘇恆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鐵青。
「蘇恆,」殷姒擦了擦眼角的淚,聲音還帶著笑岔氣的顫音,「你從哪學的這些話?」
蘇恆的臉色又青了一度。
「幽冥谷的少谷主,說話就這麼——」
她頓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噁心」兩個字咽了回去。
「別致?」
蘇恆沒理她,他的目光始終看向虞燼夜,等一個回答。
虞燼夜翻了一頁文書,然後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看了他一眼道:「滾遠點。」
蘇恆當時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在殿下站了好一會,最後還是甩甩袖子走了。
他走之後,殷姒又笑了好一會,她看了一眼還在看文書的虞燼夜,問了一句:「你怎麼不燒他?」
「髒。」
殷姒聽完又笑了,但笑完之後,她看著那扇關上的殿門,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其實,虞燼夜不燒蘇恆,不是因為「髒」。
是因為那時候,她們還不能動他。
幽冥谷在修真界的名頭並不小。
論戰力,它比不上之前的血月魔教,論人脈,它比不上極樂天。
但它有一張誰也動不了的保命符——它的生意。
幽冥谷製毒,這是修真界人盡皆知的事。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毒賣給誰。
正道宗門買,魔修勢力也買。
那些大宗門不方便出手的事,幽冥谷幫他們出手。
那些大宗門不方便用的人,幽冥谷幫他們用。
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把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勢力都串在了一起。
動幽冥谷,就是動這張網,動這張網,就是跟網上的每一個人為敵。
那時候的血月魔教,剛經歷過那場大戰,元氣大傷,經不起任何風浪。
她們倆連站穩腳跟都費勁,哪有精力和一個勢力去硬碰硬?
更別說,蘇恆還是幽冥谷的少谷主。
殺了他,幽冥谷的老谷主不會善罷甘休。
那張關係網上的每一個人,都會重新掂量「跟極樂天和血月魔教走得太近」這件事的後果。
她們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不是蠢貨。
蘇恆之所以挑這個節骨眼過來,無非就是那個老不死的看她們兩個小姑娘無依無靠,想過來吞了血月魔教。
權衡利弊,是人之常情。
所以虞燼夜沒燒他,殷姒也沒動手。
虞燼夜的身體剛剛恢復,血月魔教急需發展,所以,她們只是看著蘇恆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殿門後面,然後繼續過各自的日子。
後來,蘇恆又來過幾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排場,同樣的深情款款,每一次虞燼夜都沒搭理他。
蘇恆發現,虞燼夜這個人,他搞不定。
他可以去追那些正道宗門的女修,用幽冥谷的權勢和財力砸開她們的門,用那些在殷姒看來噁心到想吐的情話把她們哄得團團轉,或者再猥瑣點,下藥。
但虞燼夜不一樣,她不在乎他有錢,不在乎他有勢,不在乎他長得怎麼樣,她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蘇恆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他恨虞燼夜,但他更恨殷姒,因為他每次去血月崖,殷姒都在。
她坐在旁邊,嗑著瓜子,笑眯眯地看著他表演。
看完之後還要點評幾句,說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偏偏他還不敢說什麼,他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過來,無非是仗著有他老子撐腰。
可是他老子也警告他,別太過火,雖然她們的師尊死了,但是誰知道那人留了什麼後手,如果能成功娶過來自然是大好事一件,不能的話,以後再想別的法子。
而且蘇恆也真怕虞燼夜跟他魚死網破,聽幾句難聽的話而已,他能忍,萬一對方真的不計後果把自己宰了呢,得不償失。
於是蘇恆每次從血月崖回來,都要在幽冥谷的密室里砸半天東西。
後來,不過一年的時間,血月魔教就恢復了元氣,虞燼夜的名頭也越來越響,整個修真界提起她的名字都要抖三分。
蘇恆再也沒來過血月崖,因為他爹死了,就是在血月魔教起勢的時候,突然就死了。
蘇恆有懷疑過是不是這兩個人做的,但是他不敢去問。
他怕再過去,虞燼夜那把火會燒到他那張精心維護的「幽冥谷新任谷主」的臉上。
於是他老老實實接管了幽冥谷,天天倒騰著自己那些毒藥,繼續做他的生意,期盼著有朝一日,能煉製出一種新的毒,把這倆人全踩在腳底下,讓她們跪下給自己求饒,然後全娶回家當擺設。
蘇恆不知道的是,虞燼夜之所以沒找他的麻煩,是因為她沒時間。
幽冥谷的老不死的死了,留下蘇恆這個軟蛋,正好可以牽制住各方勢力。
她一直在找壓制黑炎的方法,如果幽冥谷的少谷主也死了,那整個魔修就會亂作一團,到時候正道魔修肯定會打起來,這會耽誤她很多時間。
她就任由蘇恆活著,只要他不來自己面前晃悠,她可以當他不存在。
但今天,蘇恆又出現了。
出現在清水鎮的山坡上。
套著一個人的皮囊,站在一群凡人中間,笑得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殷姒看著他那張虛偽的笑臉,掌心的靈光越來越亮。
那些舊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涌得她胸口發堵。
她想起師尊死後那段最難熬的日子,想起蘇恆站在血月崖的大殿裡,對著一個剛失去至親的十六歲女孩說「你需要一個男人溫暖的胸膛」。
想起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微笑。
想起虞燼夜低下頭,繼續看文書時,手指在桌案下面微微發抖。
「蘇恆。」
殷姒終於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聲音裡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今天要是再敢說一句讓我噁心的話——」
她掌心的靈光從淡粉色變成了血紅色,似乎要照亮整片山林。
「我就把你的嘴撕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