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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老熟人

  陳婆子的話音剛落,周圍的人就像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呼啦一下全散開了,眨眼之間,張貴周圍就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那幾個剛才被煽動得臉紅脖子粗的漢子,被旁邊的人拉到了一旁,有人還在掙扎,嘴裡嚷嚷著「放開我,我要找她要說法」,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張貴不對勁!你聽不出來?」

  那人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摸著後腦勺,眼睛裡的紅光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

  「張貴…他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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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正拄著拐杖,從人群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回來。

  清水鎮說大不大,一共就那麼幾十戶人家,拐個彎能從鎮頭走到鎮尾,誰家的雞下了幾個蛋,誰家的孩子昨天摔了一跤,全鎮的人第二天都能知道。

  他和陳婆子一起照料這個鎮子,一個負責應付上頭那些收糧稅的,派徭役的,一個負責保護鎮子的安全,防那些從山裡摸過來的邪祟。

  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危險碰見過無數次,好在有倆人看著,清水鎮還沒被滅了。

  他心裡其實門兒清,今晚那些邪祟,跟岑清焰有很大關係。

  他是普通人沒錯,但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那個女娃娃雖然有時候嘴上沒個把門的,說話顛三倒四的,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招人喜歡。

  如果他大孫女還活著,估摸著也到了這個年紀,也會像岑清焰那樣,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的,開心了就笑,不開心了就哭,

  可他沒有孫女了。

  十多年前,他兒媳懷裡還抱著他那不到一歲的孫女,三個人擠在灶台後面,影癆從門縫裡鑽進來,纏住他兒子的腳踝,然後是他兒媳的脖子,然後是他孫女的——

  里正閉了閉眼,那些畫面跟了他十多年了,他早就習慣了。

  其實清水鎮原來不叫清水鎮,就是一個不大的村子,叫清水村。

  雲霧山脈這片地界,原本有好幾個小村子,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腳下。

  但後來那些村子都被邪祟吃光了,一個接一個,像被風吹滅的蠟燭,滅了就再也沒亮起來。

  那些拼死逃出來的人,拖家帶口地來到清水村,把這裡當成了最後的落腳地,村子慢慢變成了鎮子,人多了,房子多了,連貨郎都願意多來幾趟了。

  而且這裡背靠著清虛宗,那些仙人就住在雲霧山脈的半山腰上。

  晴天的時候,站在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還能看見山上那些隱隱約約的殿閣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畫裡的仙境。

  可那些仙人從來沒有在村子遭難的時候救過他們,一次都沒有。

  里正知道,仙人不拿他們這些人當人。

  在他們眼裡,清水鎮的這些凡人,跟山裡的石頭,路邊的野草沒什麼區別。

  可以存在,但無關緊要。

  可他們還是抱著僥倖心理,住在雲霧山脈附近,因為除了這裡,他們不知道還能去哪。

  他們只能選一個相對不那麼危險的地方,把根紮下去,然後祈禱那些東西今天不餓,明天不餓,最好永遠都不餓。

  但里正心裡清楚,邪祟這種東西,它不講道理的。

  它們想吃就吃,想殺就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你做了什麼對不起它們的事。

  哪怕沒有岑清焰,它們也會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這個世道就是如此,逃不掉的,哪怕你就住在仙人腳下又有何用?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所以他和陳婆子是一個心思,哪怕那些邪祟真是奔著岑清焰來的,那也不是那個小姑娘的錯。

  她不想害人,她甚至幫過他們。

  就沖這一點,他就不能讓人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里正拄著拐杖,走到張貴面前停下。

  他仰起頭,看著這個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的男人,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一絲畏懼。

  「你把張貴怎麼了!」

  在一旁看戲的殷姒在心裡給這老頭子和陳婆子鼓了個掌。

  普通人能有這種膽識,真是挺少見的。

  那些仙門腳下的凡人,要麼卑躬屈膝,要麼敬而遠之,要麼把仙人當神拜,恨不得每天燒三炷香求保佑。

  但這老頭子和這老婆子不一樣,他們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他們的道理就是,你幫過我,我記得。

  你惹了麻煩,我認。

  但你要是好人,我就護著你。

  簡單直接,不繞彎彎。

  在她看來,這些普通人比某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好的多了,難怪陸雲舒這麼在意他們。

  殷姒活動了一下筋骨,這個張貴身上那股讓她厭惡的味道,她總覺得在哪聞過,她緊盯著那個在空地中心的男人,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那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裡面兩排發黃的牙齒。

  「老東西,你管得著嗎?」

  話音剛落,張貴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裂成兩瓣,露出底下另一張臉。

  那張臉白淨年輕,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好看,只不過那眼神看向里正之時充滿了不屑,就像是在看一個敢質疑他的蟲子。

  他從張貴那張裂開的臉殼子裡鑽出來,張貴的血肉在他離開的瞬間變成了一灘爛泥,「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血紅的漿液。

  年輕男子站在那灘爛泥旁邊,從袖袋裡掏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了擦臉蛋,每一寸都沒落下。

  他把帕子隨手丟在張貴的血肉上,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驚恐的臉龐,直直地落在殷姒身上。

  「呦,殷姒,不在你那極樂天待著,大老遠跑這窮鄉僻壤來救人?」

  他掃了一眼旁邊的陸雲舒和那幾個瑤光宗弟子,眯了眯眼又道:「還跟瑤光宗的弟子混在一塊?是極樂天的飯不好吃了?」

  「還是這裡有什麼你想要的人?」

  在那個人從張貴臉殼子裡鑽出來的瞬間,銀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劃出一道殘影,劍尖直奔那人的咽喉。

  可陸雲舒快,殷姒比她還快。

  陸雲舒只感覺到一陣風從耳邊掠過,然後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別急。」

  殷姒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帶著一種跟平時完全不同的冷靜。

  「這狗東西你對付不了。」

  陸雲舒腳步一頓,側頭望著這個騙過她的極樂天妖女。

  殷姒一直盯著前方那個年輕男子,那雙桃花眼裡慣常的懶散和笑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雲舒從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警惕,還有毫不遮掩的厭惡。

  殷姒鬆開陸雲舒的肩膀,往前邁了兩步,擋在她面前。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靈力在掌心凝聚,怪不得從剛才開始,那股讓她覺得招人煩的氣息就一直黏在鼻腔里,怎麼都甩不掉。

  原來是老熟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