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岑清焰第一次聽見虞燼夜說這麼大一長串的話。
從她認識這個女魔頭到現在,虞燼夜向來惜字如金,就好像多說幾個字會少塊肉一樣。
但是親嘴的時候倒是很會伸舌頭,恨不得把她吃了,岑清焰甩甩頭,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丟到外太空。
她覺得虞燼夜剛才那番話對於周天樞來說應該是相當扎心。
告訴他真相,告訴他,你宗門也被我滅了,這果然是個不會拐彎抹角的人,最擅長朝人心口捅刀子。
她那句「不然呢」現在還扎在岑清焰心臟里呢。
岑清焰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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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她說話的聲音好好聽。
那些字一句一句地鑽進她腦子裡,像冬天的風從空曠的雪原上吹過來的聲音,乾淨利落得像她這個人一樣。
如果虞燼夜是現代人就好了。
她應該去錄點百廣,自己一定期期不落,追更追到地老天荒。
每期聽完還要在評論區寫八百字小作文,夸到所有人以為她是個水軍。
什麼「這個聲音我可以聽一輩子」、「姐姐多錄點我充會員」、「不充會員是人嗎」,她能寫到帳號被平台封禁。
岑清焰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有心思在這邊品鑑虞燼夜的聲音。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捂住了嘴巴,但那股癢勁兒又冒出來了。
「寶貝——」
這兩個字從指縫裡擠了出來,黏糊糊的,像含了一顆化了一半的糖。
岑清焰的眼睛瞪得溜圓,她把手指往嘴裡塞了塞,但那兩個字已經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你的聲音為什麼這麼好聽啊?你不是修真的嗎?怎麼還偷偷修了聲帶?是不是背著所有人去上了什麼聲音培訓班?老師是誰?我也想報——」
岑清焰告訴自己,正常,這是正常的。
詛咒就是這樣,上次對著黑炎說寶貝也是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虞燼夜不會當真的。
可說到後面,她的嘴開始說一些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
「你知道嗎,我剛才蹲在那裡接手的時候,心裡想了一件事。」
岑清焰愣了一秒,甚至忘了堵住自己的嘴,因為她也想聽聽,自己還能說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蠢話。
「我在想,如果你的手斷了,我會不會也幫你接上,我想了很久,想出來的答案是——會的。」
虞燼夜背對著她,肩膀在岑清焰說出「會的」兩個字的時候,微微繃緊了一瞬。
「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打不過別人,你肯定打得過,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砍斷你的手。」
岑清焰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像在認清一個事實。
「但是你救了我兩次,雖然都是因為琉璃心,可是救了就是救了,如果有一天你受傷了,手斷了,沒有人幫你,只有我在旁邊。」
「那我一定幫你接上,接得比我自己的還仔細,一根血管一根血管地對,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拼,拼到你滿意為止。」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了,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臟也跟著顫了一下。
「你會滿意嗎?」
「你會不會再也不拿我當個物件?」
「會不會不要再追著我殺了?」
「會不會——」
岑清焰的眼眶開始發酸,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她的意識終於擠進來了一絲,在那堆滔滔不絕的胡話里抓住了幾個字。
會不會什麼?
她在說什麼?
她想說什麼?
她要說什麼?
岑清焰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那句話的結尾是什麼,她怕再說下去,自己會說出比「寶貝」更可怕的東西。
她現在就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挖深一點,埋緊一點,然後在上面立一塊超大的墓碑,刻上幾行大字——
岑清焰之墓。
死於話多。
以儆效尤。
墓碑下面再刻一行小字:此人的嘴不受大腦控制,如有冒犯,純屬活該。
虞燼夜慢慢轉過身,她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眼中的黑炎搖晃的東倒西歪,完全失了章法。
她看著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裡的岑清焰,嘴唇微微一動。
「你喊我什麼?」
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冷冰冰的沒有起伏,這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聲音里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沒見過的東西。
岑清焰說「寶貝」的時候,她聽見了,不僅她聽見了,她體內的黑炎也聽見了。
那些黑炎像瘋了一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它們在她的經脈里打滾,在她的丹田裡翻跟頭,在她的血管里撒歡地跑。
虞燼夜能感覺到它們在她的皮膚下面涌動,一波一波地往外拱,想出去,想撲到岑清焰面前,想聽她再說一遍。
她明明可以控制,哪怕黑炎再瘋,這裡畢竟只是個秘境,黑炎附著在她的一縷神識上,她壓得住。
可是聽著後面那些話,虞燼夜覺得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她從小在血月魔教長大,不需要保護自己的心,因為她的心不會因為別人的話而動搖。
可是岑清焰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心口有一塊地方在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燒,燒得她喘不上氣。
岑清焰聽到虞燼夜的問話,那張臉本來就糊滿了血和淚,現在又堆上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喊你!!!」
她說完伸手一指不遠處的邪祟大軍。
「我在跟它們說土味情話!你沒聽出來嗎!」
「那個「寶貝」是喊它們的!就像「同志們」、「鄉親們」、「各位觀眾朋友們」——」
她越說越離譜,嘴巴像上了發條一樣飛速運轉,企圖用更多的廢話把剛才那些話蓋過去。
「各位觀眾朋友們,晚上好!歡迎收看今晚的節目!我是你們的主持人岑清焰!接下來請欣賞——土味情話大放送!!!」
梆子鬼用它那根青灰色的長手指豎了一個大拇指。
阿瑤從紙傀肩膀上伸出兩隻手豎了兩個,周芸豎了兩個還嫌不夠,把趙敬真眼眶裡那兩隻小手也舉了起來。
血月之下,黑壓壓的一片大拇指,齊刷刷地亮著。
然後它們扭頭就跑了,頭也不回。
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岑清焰看著那些狂奔的背影,撓了撓頭,至於嗎?這麼不愛聽土味情話?一群沒品的傢伙。
然後她突然反應過來——不對。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東西全聽見了。
這是什麼級別的跨物種社會性死亡。
要是這些邪祟也能出去,以後她還怎麼在修真界混?走到哪裡都有一群影子在背後指指點點——
「就是那個,跟一個妖女說土味情話的那個。」
「聽說了聽說了,什麼寶貝,什麼接骨頭,肉麻死了。」
「還是當著我們面說的,也不嫌丟人。」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湧上來的血咽了回去。
她一回頭,虞燼夜已經貼在了她面前。
那張臉離她不到三寸,冷白的肌膚,深不見底的黑瞳,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滾燙的呼吸噴在岑清焰的臉上,帶著身上那股幽冷的香氣。
岑清焰連忙往後蹦了兩步,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虞燼夜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那兩朵永恆燃燒的黑色火焰,從她的瞳孔深處剝離了出來,像兩顆被連根拔起的種子,帶著細碎的黑色光絲,從她的眼眶裡飄了出來。
它們懸在虞燼夜的臉前,跳了兩下,然後像兩個終於被放出籠子的孩子,在空中歡快地蹦躂起來。
一朵繞著另一朵轉圈,互相蹭了蹭,像在確認對方也出來了。
沒有黑炎的眼睛,比岑清焰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好看,裡面顯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清澈。
可是這雙好看的眼睛下面,虞燼夜的表情極其痛苦。
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像在忍受某種從身體內部往外撕裂的劇痛,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呼氣都有黑色的火星從她的嘴角溢出來,飄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她望向岑清焰。
「岑清焰。」
「你知道嗎,我從進來到現在,已經忍了很久了。」她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黑炎在遠處蹦躂的動作停了一下,它們面對著虞燼夜的方向,像是在等她的下一句話。
「我本來可以忍住的。」
虞燼夜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在契印里感覺到了你的氣息在消散,我以為你又要死了,我強行分出一縷神識穿過通道,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手斷了,喉嚨碎了,我以為我趕不上了。」
她頓了一下,咬住了下唇。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擔心琉璃心,琉璃心還在,我能感覺到,但我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堵在這裡。」
她抬手,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說這輩子都不會喜歡我,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這裡是有點難受。」
她低頭看著自己點在心口上的手指。
「可是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這裡更難受了。」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岑清焰,那雙沒有黑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湧上來,像地底下的水從裂縫裡往外滲,她擋不住。
「所以,跑吧。」
「岑清焰。」
這幾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柔軟。
虞燼夜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她只想在意識還勉強清醒的最後一刻,讓岑清焰跑,跑的越遠越好,別再出現在她面前了。
系統在岑清焰的識海里炸開了鍋。
【跑啊!還愣著幹什麼!她馬上就要失控了!!!你沒看見黑炎都自己跑出來了嗎!她在保護你!你看不出來嗎!跑啊!】
岑清焰怔怔地看著那張痛苦到扭曲卻還在努力維持平靜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她說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可是她怕再說一句,虞燼夜就不讓她跑了。
她轉身扛起長刀,一個箭步竄了出去,身後無數的黑炎從虞燼夜的體內陡然暴漲。
黑色的火焰從她的每一寸皮膚里噴涌而出,那些被她強行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這一刻全部掙脫了牢籠,發出無聲的嘶吼,撲向目之所及的一切。
岑清焰跑得飛快,黑炎的火舌從她身後追上來,卷過她的衣角,她感覺後背一燙,一股焦糊味鑽進鼻子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袍子的下擺燒焦了一小塊,好在沒有燒起來,袍子裡的黑炎在最後關頭護了她一下,把那道火舌推開了一寸。
周天樞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黑炎卷上他那根光禿禿的軀幹,他的身體從邊緣開始碳化,皮膚變成黑色,然後開裂,露出底下同樣被燒成炭的肌肉和骨骼。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他整個人就從一根還在流血的人形物體,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連叫都沒叫出來。
岑清焰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回頭,然後她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想像的場景。
清虛宗的整片天空都被黑炎填滿了,像倒扣下來的黑色海洋。
那些火焰從地面竄到半空,從雲層往外蔓延,一直燒到天邊,燒到血月的邊緣。
血月的暗紅色被黑炎吞沒了,月亮像一隻被黑色的布蒙住的燈籠,只透出一圈模糊的紅暈。
在這片黑色的火海中央,虞燼夜站在那裡。
她腰背挺直,像一棵被烈火包圍卻不肯彎腰的樹。
可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鮮血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很快就被黑炎舔掉,一滴都不剩。
她仰著頭,張著嘴巴,似乎在喊什麼。
可是岑清焰聽不清,黑炎燃燒的聲音太大了,像一千條瀑布同時從高處墜落,轟轟隆隆地灌進她的耳朵里,可她還是看見了虞燼夜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
她在哭。
岑清焰覺得,虞燼夜應該不知道自己在哭,因為那些眼淚剛從她的眼角滑下來就被蒸乾了。
她看見那雙黑色的瞳孔在火海中拼命地搜索,像在找一個很重要很重要,但是找不到了的東西。
她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恐慌,從恐慌變成了絕望,一層一層地往下墜。
她在找自己。
岑清焰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想停下來,想沖回去,想把虞燼夜從那片火海里拉出來,想跟她說「我在這裡,我沒有跑遠」。
可是虞燼夜讓她跑。
她用最後的力氣說了那些話,然後把自己燒成了一片火海。
岑清焰咬緊牙關,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她轉過頭,不再看那片火海,不再看那個站在火海中央找不到她的人。
別看了。
她告訴自己,先跑再說,她得先去把阿瑤抓進鏡子裡,她答應過林小葉的,她還得順便看看出口有沒有出現,寧不渡有沒有順利離開。
岑清焰扛著長刀,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黑暗裡。
身後,漫天黑炎燒得更旺了,像要把整片天空都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