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岑清焰使用言靈,那些力量從她嘴裡出去,擊中目標之後就散了。
但這次明顯不一樣,那股力量在她周身凝聚,化作一層金色的光膜,將她整個人裹在裡面。
她的頭髮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腳下的地毯被那股力量壓出一個凹陷的圓,邊緣的流蘇被吹得四散飛舞。
整座極樂天大殿都在震動。
琉璃燈叮叮噹噹地碰撞,牆上的絹畫被風吹得翻捲起來,那些畫上的女子好像在光里活了一瞬,又很快沉寂下去。
虞燼夜靠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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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岑清焰用那個奇怪的能力,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鬧,像小孩放炮仗,「啪」地響一聲就完了。
可現在,那些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破殼而出。
虞燼夜並未阻止岑清焰要做的事情,她甚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坐著。
岑清焰瞳孔深處原本只有淡金色的微光在流轉,可幾息之後,那些光芒開始凝聚,燒出一層薄薄的金色火焰。
虞燼夜的黑炎在同一瞬間暴動,那些一直蟄伏在她瞳孔深處的黑炎,從她的眼眶裡溢出,沿著面頰往下淌。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指尖已經竄出了火苗,虞燼夜猛地攥緊手指,想把它按回去。
可黑色的火焰像掙脫了韁繩的野馬,她動用所有的靈力想要壓制,發現根本攔不住。
這是她的黑炎,從她記事起就跟著她,只聽她一個人的黑炎。
除了月圓之夜發狂的時候,它從來沒有違背過她的意志。
虞燼夜怔在原地,她看見自己的黑炎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的軌跡,像無數條奔赴歸途的河流,近乎瘋狂地湧向岑清焰。
而岑清焰眼眶裡的金色火焰也在同一瞬間暴漲。
金色與黑色在半空中相遇。
虞燼夜以為它們會像兩種相剋的力量彼此撕咬吞噬,最終同歸於盡。
可她想像中的事情沒有發生,它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試探著觸碰,然後緊緊纏繞在一起。
那是一種虞燼夜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糾纏。
黑炎在金焰的懷抱里變得柔軟,金焰在黑炎的纏繞中變得沉靜。
它們像一對分別了千萬年的戀人,在漫長的流浪後終於找到了彼此。
沒過多久,那團糾纏在一起的金黑火焰開始劇烈地顫動,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每跳一下,它就膨脹一圈,亮到虞燼夜不得不眯起眼睛。
沒一會,一朵金色的花從火焰中心綻放,花瓣一層一層向外翻卷,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鑲著一道黑色的細紋。
花開到最大時,花瓣從邊緣開始剝落,一片一片飄散到空中。
金色的花心托著黑色的花瓣,鋪滿了整座大殿,就像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
琉璃燈的光芒在這片花海面前像螢火蟲一樣渺小,壁畫上的女子們齊齊閉上了眼睛,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香氣。
一朵鑲著金邊的火花落在虞燼夜的掌心裡,在她的皮膚上輕輕跳了一下。
隨後它鑽進了皮膚,順著血液一路向上爬到了她的心口。
緊接著,更多的花朵灑落,匯入她的血液,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燒得她渾身發燙。
虞燼夜按著自己的心口,那裡跳得快要炸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很小,殷姒偷偷帶她去了凡人城鎮,當時正好趕上過年。
滿大街的糖葫蘆和炒栗子的香味,小孩們穿著新衣服在巷子裡追跑打鬧,大人們站在門口笑著聊天。
殷姒拉著她的手要帶她去看煙花。
小小的虞燼夜沒見過煙花,她在血月魔教長大,那裡只有黑暗和血腥,沒有人會為了什麼節日點燃什麼東西。
她們擠在人群里,仰著頭等,旁邊有個小女孩被她的母親抱在懷裡,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不知道有多開心。
殷姒扯了扯盯著糖葫蘆的虞燼夜,然後指了指天空,下一秒,一朵接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她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
殷姒扭頭看她,笑了一下,把她的袍子往上拽了拽,擋住她被凍紅的耳朵。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虞燼夜發了一整夜的高燒。
她的黑炎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燒毀了半間屋子。
而殷姒守在床邊,一邊哭,一邊被師尊數落,天亮的時候,殷姒的臉色比她還白。
從那以後,虞燼夜再也沒有去看過煙花。
她不敢去了。
她知道自己的黑炎會在情緒波動時失控,而煙花讓她太高興了。
高興到她的黑炎會從身體鑽出來,想要跟天上的煙花一起跳舞。
她不能讓它們出來,它們出來就會燒東西,就會傷人,就會讓她想起自己是個什麼怪物。
她把自己關在那座黑色大殿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把跟殷姒見面的次數從每個月一次減到每三個月一次,再從每三個月一次減到每半年一次。
她怕某一天,她的黑炎不再只在月圓之夜爆發。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那一點點溫暖,被她親手燒成灰。
她以為她會一直這樣下去。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
但現在,她仰著頭,看著滿天的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光點,看著那場由她的黑炎和岑清焰的金焰共同綻放的煙花。
胸腔里那個被她封存了很久很久的東西,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些從她身體裡奔涌而出的黑色火焰,此刻正在半空中快樂地翻騰,它們在金焰的懷抱里打滾,發出滿足的震顫。
虞燼夜默默注視著這場煙花走向尾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可她還是告訴自己,這朵煙花是她的。
也只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