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房間裡安靜的不像話。
安昭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就那麼站在陳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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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安憤怒不已,他罕見的露出自己的情緒,一直以來他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對人從來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仿佛誰都不在意。
現在他眉心緊蹙,眸中盛滿了怒火。
「什麼時候?」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往日清冷的聲線此刻已然化為了虛無。
「我不知道。」陳文說,「他只是讓我把人引到白霧山。他說,只要安昭野進了白霧山,剩下的就不用我管了。」
「所以你用我的信息卡和那塊腺體,把安昭野引到這裡。」林喻安的聲音在發抖,「你明知道這是個陷阱。」
「我別無選擇。」陳文抬起頭,看著林喻安,眼眶裡還殘留著淚痕。
「林喻安,你是被他護著的人,你不懂。當你在乎的人快要死了,你卻什麼都做不了,那種感覺……你懂嗎?」
林喻安的拳頭攥得咔咔響。
他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
九年前看著小裴為了他,腺體被腺體獵人給挖走,他只能躲在木箱後面捂著嘴看著。
後來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替小裴活著。
那種無能為力,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的絕望,他比任何人都懂。
現在他看著安昭野為了找安琳所承受的痛苦,想要抓到銀蛇將他繩之以法,卻別無他法,他更懂。
但就算如此他也從來都不會拿別人的命去換。
「你不是在救他。」林喻安說「你是在把你自己和他一起拖進深淵。」
陳文的笑容僵住了。
「銀蛇不會幫你。」林喻安說,「他從一開始就在騙你。等他殺了安昭野,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和陳武。你信不信?」
陳文笑了笑:「無所謂,只要他能治好我哥的病,讓我去死也可以。」
陳武從地上爬起來,拖著那副虛弱到隨時會倒下的身體,走到了陳文面前。
他蹲下來。
「阿文。」陳武叫他的名字「如果安昭野他們死在這裡,那我也永遠留在這裡。」
「哥!」
「你覺得你是在救我,你錯了,其實你是在殺我。阿文,你還不明白嗎?」
陳文終是堅持不住讓那在眼眶裡打轉許久的眼淚落下。
他哭得很醜,像小時候一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鐵鏈嘩啦啦地響。
「我只是……不想讓你死。」他的聲音含混,斷斷續續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
「那就什麼都別做。」陳武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陳文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卻捨不得眨眼。
「哥……」
「閉嘴。」
陳武收回手,站起來,轉向安昭野。
「安少校。」他說「銀蛇和白霧山的關係,不止陳文這一條線。」
安昭野挑眉。
「我在軍校的時候,聽陳文提過。」陳武說,「銀蛇在白霧山有據點,比起祖祠那個地方更大,藏的也更深。」
「那裡關著一些人,他說是用來做交易的籌碼。」
「籌碼?」穜姜從後門走進來,眉頭緊皺,「什麼人?」
「我不確定。」陳武說,「不過他提到過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看了安昭野一眼。
「安琳。」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安昭野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在哪裡?」安昭野問。
「我不知道。」陳武說,「陳文不肯告訴我。他說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安昭野的目光轉向陳文。
陳文蜷縮在地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還在微微顫抖。他聽到了陳武的話,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否認。
「陳文。」安昭野叫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
「我再問你一次。」安昭野的聲音壓得很低,「銀蛇在白霧山的據點在哪裡?安琳是不是還活著?」
陳文慢慢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我說了,你會放過我哥嗎?」他問。
「你沒有資格談條件。」安昭野說。
陳文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想問一下。」
「安昭野。」林喻安叫他。
安昭野偏頭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攔不住我。」林喻安看著他說「就像我攔不住你一樣。」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你跟緊我。」他說,「不許逞強,不許擋槍,不許——」
「知道了。」林喻安打斷他,他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囉嗦。」
安昭野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走了。」
二十分鐘後,七個人消失在後山的小路上。
安昭野在此之前向上級報告了此事,上面派人過來捉拿陳文、飛鳥歸案,順便將阿瑤帶回去,上面的人最快明天上午到達。
他們將陳文,陳武,飛鳥給捆在一個大木樁上。給阿瑤釋放了一些信息素,可以使她昏睡半天將她安置好在房間裡,讓她能安全的睡到上級派來的人來。
被留在原地的陳文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祝你們好運,安昭野。
七個人分成前後兩隊,沿著山脊線往更深處的山脈褶皺里走。
安昭野走在最前面,林喻安緊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半步的距離。
穜姜和程宴在隊伍中段,賀言初和陸予翊斷後,沈唯被護在中間,手裡捧著平板,屏幕上實時顯示著他們經過的每一寸地形。
手電筒的光在濃墨的夜色中照出幾條狹窄的通道。
「停。」安昭野忽然舉起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手電筒的光同時熄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們吞沒。
林喻安能感覺到安昭野的手從前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熱,拇指在他脈搏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就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
前方傳來細微的聲響。
是腳步聲。
當然不止一個人,除去腳步聲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和偶爾壓低的說話聲。那些人說著林喻安聽不太懂的方言。
安昭野的手指在林喻安手腕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們在隊部訓練時約定的暗號。
兩下代表「原地待命」,三下代表「跟我走」。
林喻安將這個暗號傳達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但是他們能看見的事物太低,大多數都是依靠聽覺來辨位。
那些人正在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距離大概還有二三十米。
安昭野鬆開了他的手腕。
然後他就感受到安昭野已經悄悄地摸了上去。
不過幾秒,不遠處就傳來悶哼聲,以及不知道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
「過來。」安昭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林喻安打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地上躺著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腰間別著刀,臉上蒙著布。
安昭野蹲在其中一個人旁邊,正在用束縛帶綁他的手腕,動作乾脆利落。
「巡邏的。」安昭野站起來,從那人腰間抽出那把刀,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畲族的人,不過不是普通的村民。」
刀身上刻著花紋,是林喻安在山洞裡見過的那些圖騰。
「據點就在前面了。」穜姜從後面走上來,手電筒的光掃過前方那片濃霧,「這些人應該是外圍警戒的。」
「嗯。」安昭野把刀插進自己的戰術腰帶上,轉頭看了林喻安一眼,「跟緊我。」
林喻安點頭。
七個人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人工鋪就的石板,石板表面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很滑。
「隊長。」沈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收到一個信號。短波的,加密級別很高,不像是民用設備。」
「能破譯嗎?」
「需要時間。」沈唯說,「只是這個頻段,我只在一種設備上見過。」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軍用的戰術通訊器。」
安昭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軍用的戰術通訊器。
這個東西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繼續走。」安昭野說,「沈唯,你邊走邊破譯。其他人,保持警戒。」
石板路的盡頭是一道石門。
門很高,目測至少有兩人高,門楣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圖騰,比祖祠那道門上的更為繁複難懂。
石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隱隱約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那些巡邏的人多得多。
安昭野打了個手勢。
穜姜和程宴一左一右貼上了石門的兩個側翼,賀言初和陸予翊占據了門前的兩個射擊位,沈唯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
林喻安站在安昭野身側,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
「信號破譯了。」沈唯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抖,「隊長,是平和的求助暗號。」
安昭野的身體僵了一瞬。
「安琳可能真的在裡面。」沈唯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