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林喻安獨自一人走進平和飯館。
門很舊,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裡面的光線昏暗,幾張小方桌歪歪扭扭地擺著,桌面上泛著油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白酒和隔夜飯菜的餿味。
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男人從後廚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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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安點頭。
「一個人?」
「嗯。」
來之前林喻安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他身著白色T恤,深色長褲,運動鞋背著一個黑色的背包。
沒有武器,乾乾淨淨的,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兔子。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坐吧。吃什麼?」
林喻安在一張靠牆的桌子旁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他抬頭看著那個男人,聲音不大不小:「隨便來點就行。趕路累了,吃完還要繼續走。」
「去哪兒啊?」男人隨口問著,手裡的抹布在桌上胡亂擦了兩下。
「往南邊去。」林喻安說,「聽說那邊有活干。」
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就你一個人?家裡人不擔心?」
林喻安垂下眼,聲音帶著委屈和落寞:「我……沒有家人了。」
男人又打量他幾眼,想裝作安慰他去摸摸他的頭,卻被林喻安躲開了。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但也就只有一瞬,隨即懵懂的天真給覆蓋。
沒能得手,男人訕訕的收回手:「抱歉,我就是想安慰安慰你。」
林喻安搖搖頭:「沒事,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摸我頭。」
男人乾笑兩聲,轉身進了後廚。
林喻安坐在那裡,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整個飯館。
牆角堆著幾箱啤酒,落滿了灰。櫃檯後面有一扇門,半掩著,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樓梯通往二樓,樓梯口裝了一個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大廳。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油漬。
腳步聲從後廚傳來,男人端著一碗麵走出來,放在他面前。
「吃吧。」
林喻安低頭看了一眼。
麵條坨成一團,上面飄著幾片蔫了的青菜和幾粒油渣,湯底渾濁,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麵條,又是麵條。
胃裡開始翻湧,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從喉嚨深處往上頂。
他咬住舌尖,強迫自己壓下這股生理反應。
不能露怯。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慢慢送進嘴裡。
麵條是夾生的狀態,
油膩膩地糊在舌頭上,像一條死蛇的觸感。
林喻安的指尖開始發抖,腦海中那些被深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腐爛的木箱,發霉的空氣,黏膩的血腥味。
還有那碗面。
那碗混著死蛇,逼他吃下去的面。
他閉上眼,用力咬斷嘴裡的麵條,生吞下去。
然後他又挑起一根,送進嘴裡。
一根,又一根。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片,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胃裡翻江倒海。
儘管如此,林喻安面上沒有顯露分毫。
在旁人看來,他的吃麵的速度與正常人別無二致甚至有些快。
他唇瓣輕抿,安安靜靜的進食,像一幅清冷又雅致的畫。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男人從櫃檯後面探出頭,笑著看他,眼神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
林喻安沒有抬頭,只是加快了進食的速度,甚至故意讓麵條從筷子上滑落,濺出幾滴湯汁一個餓壞了的孩子,顧不上體面。
這個細節讓男人的眼神又變了幾分。
「小伙子,」男人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你說你往南邊去找活干?南邊什麼地方?有熟人嗎?」
林喻安咽下最後一口面,搖搖頭。
他抬起眼,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流露出迷茫和不安。
「沒有熟人,」他說,聲音輕輕的,「聽人說南邊工廠多,能賺錢。我就想去試試。」
「就你一個人?不怕遇到壞人?」
林喻安垂下眼,沉默了幾秒,然後很小聲地說:「怕。但是……不往前走,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多大了?」男人問。
「十九。」
「Beta?」
林喻安頓了一下,然後搖頭。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Omega?」
林喻安咬著唇,像是後悔自己說漏了嘴,有些慌張地站起來:「我、我該走了。」
「急什麼?」男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林喻安重新坐回椅子上,「再坐會兒,聊聊天。」
林喻安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抬頭看那個男人,眼睛裡浮現出驚慌。
「你放開我——」
「別怕別怕,」男人鬆開手,做出一個安撫的手勢,「我就是看你一個人怪可憐的。你這麼個Omega,一個人在外面跑,多危險啊。」
林喻安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這樣吧,」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我給你指條路。南邊那些工廠,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我這兒有份活,輕鬆,來錢快,干不干?」
林喻安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天真和警惕:「什麼活?」
「就是……幫人送點東西。不用你出力,就是跑跑腿。」男人笑著說,「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引薦。」
林喻安猶豫了很久。
像是真的在思考這番話,在考慮要不要干。
「我……我可以試試。」
男人的眼睛亮了。
「好!好!」他站起來,拍了拍林喻安的肩膀,「你先坐著,我去打個電話。」
他轉身走進後廚,聲音壓得很低,但這些對於林喻安來說毫無作用。
他向來對聲音敏感,無論壓多低,林喻安總能聽到一些片段。
尤其是討論他的話語。
「……自己送上門的……對,Omega,品相極好……絕對A級以上……一個人,沒有家人……好,我等著。」
林喻安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剩一點渾濁的湯,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男人很快從後廚出來,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
「等會兒有人來接你,」他說,「你先跟我到後面坐會兒。」
林喻安站起來,跟著他往櫃檯後面那扇半掩的門走。
門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推開之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留了幾條縫透光。
「先在這兒等著,」男人說,「別亂跑,聽到沒?」
林喻安點點頭,走到床邊坐下。
男人關上門,林喻安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鎖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和當年關他的那個倉庫很像。一樣的昏暗,一樣的逼仄,一樣的令人窒息。
只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自己走進來的。
偽裝成獵物一步一步的走入他們的圈套。
林喻安閉上眼睛,把後背靠在冰冷的牆上。牆壁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深入骨髓。
安昭野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
他感覺得到。
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心裡有一根線,一端綁著自己,另一端連著安昭野。
扯不開,也斷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