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穿過險峻的石門山,又行軍數日,周遭景致與氣候便越發向著冬天而去。
岐陽城已是春意萌動,草木抽新,這山北之地,卻被春日遺忘了。
寒風料峭,砭人肌骨,瀰漫著一種濕冷的寒意,遠山巔處甚至還能望見未化的皚皚積雪。
尤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冷雨過後,天氣愈發寒涼。
呵出的白氣瞬間便消散在凜冽的風中,士卒們即便裹緊了征衣,依舊凍得面色發青,手腳僵硬。
隋儀勒住馬韁四顧,最終選定了一處向陽背風的坡地,下令紮營。
他命士卒們就地挖掘半地穴式的地窩子以避風寒,又以夯土壘砌起矮矮的防風牆。
安頓稍定,隋儀搓著凍得微僵的手指,望著灰濛濛的天色,腦中猛地閃過一個激靈。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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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這年春天,山北區域,確實遭遇了一場數十年不遇的嚴重倒春寒。
期間甚至伴有冰雹,致使春耕延誤,民生困頓。
彼時他安居岐陽,感觸不深。
而今親身至此,這該死的寒凍,不正是要直接砸到他自己和麾下將士的頭上了麼!
思及此,他連忙返回帥帳,就著昏黃的燈光,再次鋪開那張已被翻看得有些卷邊的輿圖。
指尖急切地在上尋覓,最終停留在距離當前紮營處不算太遠的雲陽縣上。
雲陽……此地似乎是霍氏一族的封地,霍猛的老家。
他立即喚來親兵,命其持自己手令,快馬加鞭趕往雲陽縣城。
看看能否向當地百姓購買些肉乾、米酒、乾草以及禦寒的厚衣物等急需物資。
親兵領命匆匆而去。
隋儀的目光掃向輿圖東側,不遠處便是甘泉縣。
那是盛氏的封地,如今的家主,應是那個盛瑤……
上輩子霍猛折損於此番平叛之中,致使軍心大挫。
趙淵差點失權,最終還是程仁聯合其餘世族力挺趙淵。
而程仁亦親自帶著封地兵士奔赴山北。
程仁此人確有不凡之處,依託程家深厚底蘊與自身的軍事才能。
在逆境中擊潰子車午主力,陣斬了賊首子車午,生擒了范氏家主范矩,押回岐陽。
只是那盛瑤帶著公子皙趁亂逃脫,此後十數年流亡在外。
經此一役,程仁權勢更是如日中天,儼然成為雍國軍中第一人……
然而,權勢滔天又如何?
功勳卓著又如何?
待到後來趙淵推行變革,觸及世家利益之時,即便是曾力挽狂瀾的程仁,不也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親兵疾步入內稟報:
「將軍!營外來了許多百姓,自稱是雲陽縣慶鄉的鄉民,攜帶著大批糧秣衣物,說是……說是奉君侯之命,前來勞軍!」
隋儀心下愕然,大步出帳相迎。
只見營寨之外,黑壓壓站了數十名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趕著牛車,推著獨輪車,車上堆滿了成捆的乾草和鼓鼓囊囊的麻袋,還有一摞摞疊放整齊的棉麻衣物。
為首是一位鬚髮花白、面容黝黑的老者,見到俊逸非凡的隋儀,連忙領著眾人便要下拜。
隋儀快步上前扶住老者:
「老人家不必多禮!諸位雪中送炭,解我軍燃眉之急,隋儀感激不盡!」
他心中疑惑,不由問道,
「只是……老人家方才說,是奉君侯之命?」
那老者連連點頭,臉上帶著淳樸而恭敬的笑容:
「回將軍的話,正是!兩日前,我們鄉長便接到了君侯派快馬送來的急令,說大軍不日將途經此地,恐遇春寒,命我等早早備好禦寒物資,以供大軍取用。」
他指了指遠處隱約的山巒,
「我們有在山中砍樵的鄉民,望見了將軍隊伍的旌旗,料想便是君侯所說的王師,這才趕緊收拾了東西送過來,生怕耽擱了。」
隋儀聞言,滿心疑惑。
趙淵是如何能未卜先知,並早早做出安排的?
幾乎是同時,又一騎快馬自岐陽方向疾馳入營,馬上騎士渾身被寒露打濕,面帶倦色,卻依舊利落地翻身下馬,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舉過頭頂:
「報——!隋將軍,君侯羽檄急文!」
隋儀接過信函,迅速拆開。
趙淵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提及霍猛前幾日收到北地家書,信中憂心忡忡地提到今年春雷之聲遠晚於節令,乃是啞春,老農皆言此乃大寒之兆,恐有嚴重倒春寒。
霍猛深知山北氣候,不敢怠慢,立刻稟報了趙淵。
趙淵立刻向大軍可能途經的各縣鄉里下達命令,要求他們務必提前籌備好物資,準備接應大軍。
信的最後,趙淵的語氣焦灼與懇切:
「……山北苦寒,春寒料峭,尤甚他處。現下軍中情形究竟如何?將士們可還安好?衣甲可足禦寒?糧秣可還充裕?見此信後,速將詳情報我,心甚憂之。」
隋儀仿佛能透過紙,看到趙淵在岐陽侯府憂心如焚的模樣。
他指腹摩挲著信紙,翻過這一頁。
下一頁的字跡,比前頁還要更加急促凌亂:
「……另,阿綏,你素來畏寒,此際山北,定然酷寒難耐。切記多加衣物,不可貪圖簡便。鞋襪若被雨雪浸濕,務必及時更換,莫要著了寒氣。夜晚宿營,虎皮雖暖,亦需蓋嚴被褥。若仍覺冷,便抱著那手爐安寢,總能抵擋幾分寒意……」
最後,隱約可見一個墨團污濁的「思」字,可也就僅僅有這一個「思」,後面再無下文。
思?
趙淵想寫什麼?
思之念之?
這絮絮叨叨的幾句,不再是君侯對臣子的關切,而是獨屬於趙淵對阿綏的惦念與呵護。
隨信附來的,還有兩大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絹帛,上麵條分縷析地羅列了數十條寒冬行軍注意事項。
從如何辨別可避風雪的紮營地,到如何預防士卒凍傷,再到雪天如何保持弓弦韌性等等,詳盡備至,儼然一部微型兵書。
隋儀默默地將那封充滿了公義與私情的信函,仔細疊好,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再次抬頭,望向那些在寒風中翹首以盼的慶鄉百姓,目光已是一片溫然與鄭重。
他深深一揖:「多謝諸位鄉親高義!」
說完,他側首看向副將伊宵:
「伊將軍,清點鄉親所贈物資,登記造冊。隨後,備足金銀,按市價……不,按三倍市價之資,回贈鄉親,不可令百姓吃虧!」
那領頭的老者慌忙擺手,臉上帶著惶恐與真誠:
「將軍使不得!使不得!咱們莊戶人家,這些東西都是自家產的,能幫上王師,是咱們的福分!只盼著將軍能早日打勝仗,咱們也能過上安生日子,千萬別讓那些天殺的亂軍打到咱們這兒來啊!」
隋儀聞言,胸中豪氣頓生,朗聲道:
「老人家放心!有我隋儀在,斷不會讓叛軍踏足雲陽半步!非但如此,我還要將那些被亂軍擄去的壯丁,都給你們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當真?!」老者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將軍有所不知,我們鄉里有一戶,老家是甘泉那邊蒲鄉的,前些日子有逃難來的親戚說他們那兒被亂軍禍害得不輕,青壯盡數被抓,糧食也被搶掠一空……唉,那叫一個慘啊!」
蒲鄉?盛氏的封地?
隋儀眸光倏然一凝。
他心下暗自記下此事,溫言安撫了老者幾句。
隨後命人好生送這些淳樸的鄉民離去,並堅持讓他們帶走了一些軍中攜帶的鹽作為回禮。
一直跟在隋儀身旁的副將伊宵,此刻望著隋儀,忍不住由衷讚嘆道:
「隋將軍年紀雖輕,處事卻如此老練周全,體恤下情,真有幾分……君侯的風範!」
隋儀正低頭查看鄉民送來的物資清單,聞言側首,對著伊宵露齒一笑,那笑容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明亮:
「有嗎?」他語氣輕鬆,「許是……見賢思齊,不知不覺學了些皮毛罷。」
待諸事稍定,他立刻返回帥帳,鋪開信紙,研墨揮毫,準備給那位遠在岐陽、卻仿佛無處不在的君侯回信。
筆尖懸於紙上方,他忽然想起懷中那封絮叨著讓他穿暖襪、抱手爐的信,不由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上輩子怎地就沒發現……這位看似冷峻威嚴的雍侯,內里竟是這般……婆媽黏糊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