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的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天旋地轉間,他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斑駁的牆壁上,卻沒感覺到絲毫疼痛。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巷口的路燈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最終他順著牆壁緩緩滑落在地,視線徹底陷入一片模糊。
他沒有失去意識,只是不願睜開眼。黑暗裡,回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著將他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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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漫上來的是那個梅雨季的午後。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柏油路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他和宋時微被困在學校裡面,只有宋時微手裡有一把小小的透明雨傘——那是她出門時隨手抓的,傘骨早就有些鬆動,風一吹就往一邊歪。
還記得當時林七夜並沒有想過宋時微會同意兩個人擠在一個傘下面,結果真的還就同意了,兩個人漫步在雨中,她往他身邊擠了擠,肩膀幾乎貼住他的胳膊,聲音被雨聲泡得發軟:「往這邊挪挪嘛,你那邊都快淋透了。」
他往旁邊讓了讓,傘面下意識往她那邊傾。
雨太大,傘沿的水流成了小瀑布,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淌,襯衫很快就濕透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可他沒心思管,注意力全被胳膊上的觸感勾著——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過來,像一小團暖烘烘的火,熨帖著他被雨水浸得發冷的皮膚。
她的發梢被風吹得亂晃,時不時掃過他的頸側,帶著股淡淡的柑橘香,混著潮濕的雨氣,成了後來很多年他聞到雨天就會心悸的根源。
「你看你,後背全濕了。」
她忽然抬頭,鼻尖差點撞上他的下巴,呼吸輕輕噴在他的喉結上,帶著點嗔怪,「傘往你那邊去點啊。」
「沒事。」他聲音有點啞,抬手把傘又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別淋著就行。」
她沒再爭,只是悄悄往他懷裡縮了縮,胳膊環住了他的腰。
隔著濕透的襯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還有她輕輕起伏的呼吸。
雨在傘外嘩嘩地響,傘下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得他耳膜發疼。
他低頭時,剛好看見她垂著的眼睫上沾了點雨珠,像落了片碎星星。
那一刻,他突然希望這雨永遠別停,希望這能變成一個永遠的角落,讓他能一直這樣,抱著她站在雨里。
思緒晃了晃,又跌進一片陽光,那是極限訓練的時候,是宋時微歪過頭看他,一臉的明媚。
「快點呀,就在前面!」她回頭沖他笑,陽光落在她牙齒上,亮得晃眼。
跑到一片開闊的山坡時,她突然停下來,轉身張開雙臂:「累啦!」
他沒多想,彎腰就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她比看起來輕多了,像只剛長齊羽毛的雛鳥,乖乖地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胸口,呼吸軟軟地滲進襯衫里。
「往那邊跑,」她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鎖骨,「很重的。」
「不重」
他抱著她在山間奔跑,風掠過他的手腕,帶著草木的清香。
她在他懷裡咯咯地笑,偶爾伸手摘片路過的樹葉,趁他不注意就往他耳朵里塞。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她的眼睛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每眨一下,都像有細碎的光落在他心裡。
「林七夜,」她突然湊近他耳邊,聲音像羽毛似的搔著他的耳廓,「你跑快點呀,像追蝴蝶那樣!」
他真的加快了腳步,聽著她在懷裡笑得更歡,聽著風穿過樹林的呼嘯,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腳下,而他懷裡抱著全世界。
然後是那片野花海。
那是他們兩個在精神病院的時候,護工教林七夜怎麼編花手鍊,說給喜歡的女孩子戴,能留住春天。
所以宋時微拉著他去「秘密基地」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採花,一直在嘗試著編花鏈,指尖被花刺扎了好幾個小口子,滲出血珠也沒察覺。
編出來的鏈子歪歪扭扭,花瓣還掉了好幾片,他卻寶貝得不行,攥在手裡跑去找宋時微。
他把花鏈往她手裡一塞,臉燙得能煎雞蛋:「給你的。」
她舉著那串歪歪扭扭的花鏈看了半天,突然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軟軟的,帶著剛吃過的草莓糖的甜味。「好看,」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七夜,我要把它當作我的護身符,永遠帶著!」
他當時傻站在原地,看著她把花鏈戴在手腕上,看著風吹起她的碎發,覺得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後來那串花鏈被她小心每天都帶著,直到那一天,她突然不帶了,她好像把一切都忘了,她將那個花鏈扔了,林七夜感覺好痛苦
還有那個冬夜,他因為在精神病醫院被孤立辱罵,揣著件外套就跑了出去,在常去的天台角落裡縮了半宿。
後半夜的時候,宋時微居然找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床厚厚的毛毯,看到他就皺起了眉:「笨蛋,不知道天冷嗎?」
她把毛毯披在他身上,自己也鑽了進來,緊緊挨著他坐下。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兩人都縮成一團,她卻突然轉過身,伸手抱住了他。「別難過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埋在他的頸窩處,「他們不理解你,我理解。」
他僵硬地抬手,慢慢環住她的背。她的頭髮上沾了點雪粒,融化後滲進他的衣領,冰涼的,卻讓他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了下來。
兩人就那樣抱著,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在耳邊呼嘯。
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能感覺到她後背的弧度,能聽到她輕輕的呼吸聲。
那一刻,他覺得好像再大的委屈都沒什麼了不起,只要她還在身邊,只要能這樣抱著她,天塌下來都不怕。
最清晰,也最疼的,是那次飛彈事件。
「怎麼了」林七夜擔心的說道
「可能會有危險」
下1秒飛彈襲來
林七夜看見宋時微從他的身邊瞬移出去,硬生生扛住了飛彈的衝擊波。
火光亮起的瞬間,傳來她一聲悶哼,然後就沒了聲音。
他瘋了一樣沖了出去,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她出事了」這四個字在反覆轟鳴。
現場一片狼藉,煙塵瀰漫中,他看到她趴在地上,衣服被炸開一個大洞,鮮血浸透了布料,在地上暈開一大片。
「時微!」他撲過去,手抖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翻過來。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別碰……」她艱難地睜開眼,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咳出一口血,「我沒事……」
「你閉嘴!」他的聲音哽咽著,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玻璃,「別動,我帶你去醫院,馬上就到了,忍一忍……」
她的血蹭在他的身上,紅得刺眼,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皮膚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在一點點下降,身體在微微顫抖,耳邊是呼嘯的風,直到紅纓姐他們的到來,他才稍微安心一點
他怎麼能不怕?那一刻,他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恐懼,不是怕受傷,而是怕懷裡的人就這樣消失。
他抱著她,像抱著自己的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她能活著,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
黑暗中,林七夜的眼角滑下兩行滾燙的淚。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因為回憶的劇烈衝擊而微微顫抖,雙手無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那些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聞到雨天的柑橘香,摸到林間陽光的溫度,嘗到草莓糖的甜味,感受到懷抱的柔軟,還有那刺目的血色帶來的窒息感。
他不想醒。
醒了,就沒有雨里的傘下空間了,沒有極限訓練時的抱了,沒有歪扭的花鏈了,沒有天台的擁抱了,甚至……連她受傷時,他能抱著她狂奔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就想這樣躺著,讓回憶把自己徹底淹沒。
哪怕是疼,哪怕是窒息,也好過面對沒有她的、空蕩蕩的現在。
巷口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他的臉頰。
他的睫毛顫了顫,卻依舊沒有睜開眼,只是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些,像個固執地守著糖果罐的孩子,不肯面對糖果已經被吃完的現實。
林七夜的意識像沉在溫水裡,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聽不見風,也沒有光,只有記憶里的溫度,裹著他不肯鬆開。
他知道自己該醒了。
護士的低語、儀器的滴答、窗外隱約的車鳴,都在試圖把他從這片混沌里拽出去。可他偏不。只要他不睜眼,宋時微就還在。
他看見他們搬進了城郊那套帶院子的房子。
是她選的,紅磚牆爬滿薔薇,後院有棵老槐樹,她說夏天可以在樹下支張桌子,他寫報告,她就趴在旁邊畫畫。
他正彎腰給花圃翻土,聽見她在廚房喊:「林七夜,過來嘗嘗我新烤的曲奇!」
他笑著走進去,看見她臉上沾了點麵粉,像只偷吃東西的貓。
她舉著塊曲奇遞到他嘴邊,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比上次進步了?」
「嗯,」他咬了一口,甜得恰到好處,「就是糖放多了。」
她嗔怪地拍了下他的胳膊,指尖的溫度透過襯衫滲進來,暖烘烘的。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他突然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時微,我們養只貓吧。」
「不要,」她轉過身,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貓掉毛,我要養狗,像你一樣,憨憨的,還能陪我晨跑。」
他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身上,她也跟著笑,鼻尖蹭著他的鎖骨,癢得他縮了縮脖子。
畫面晃了晃,到了他們的婚禮。她穿著白紗,裙擺鋪在草地上,像朵盛開的雲。
他牽她的手走向神父,指尖觸到她腕上的手鍊——是他找人復刻的那串花鏈,用鉑金和碎鑽,比當年那串歪歪扭扭的花鏈精緻百倍,卻不及原版萬分之一的珍貴。
「林七夜先生,你願意娶宋時微女士為妻嗎?」
他看著她眼裡的自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我願意。」
她突然笑出了聲,在他手心裡撓了一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也是。」
交換戒指時,他的手抖得厲害,戒指套了三次才戴上。
她仰頭吻他,帶著香檳的清甜,他聽見賓客的掌聲,聽見風拂過草地的聲,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卻只看得見她眼裡的光。
他又看見他們去了大海。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說要在日出下許願。
他們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雪地里,頭頂是流轉的綠光,像上帝打翻了調色盤。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聽,它在說什麼?」
「說什麼?」
「說要跟你看遍所有極光,從二十歲,到八十歲。」
他把她裹進懷裡,風雪撲在臉上,卻一點也不冷。
她在他懷裡呵出白氣,像朵小小的云:「等我們老了,走不動路了,就坐在壁爐邊看照片,我要一張一張給你講,這張是在冰島,那張是在奈良,還有那張……是你第一次給我編花鏈的那天。」
「好。」他應著,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到她發間熟悉的柑橘香。
他甚至看見他們老了的樣子。
她的頭髮白了大半,眼角有了細紋,卻還是愛揪他的耳朵,嫌他下棋時總耍賴。
他坐在輪椅上,腿不太方便了,卻依舊能準確地接住她遞來的茶杯。
「林七夜,」她坐在他對面,陽光透過老花鏡照在她臉上,「你還記得那年在傘下,你後背全濕了嗎?」
「記得。」他笑,「你還往我懷裡鑽,像只怕冷的小獸。」
「那你記得在山裡,你抱我跑了多遠嗎?」
「記得,」他望著窗外飄落的薔薇花瓣,「直到我們看見了胖胖他們,你才從我的懷中下來」
她慢慢走過來,彎腰替他理了理毯子,指尖的溫度還是那麼暖:「我都記得。」
他想回應,喉嚨卻突然發緊。白茫茫的霧氣里,那些畫面開始晃動、模糊。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溫度也一點點褪去,像潮水退去時,被帶走的沙畫。
「時微……」他喃喃地喊,想抓住什麼,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虛空。
護士的聲音清晰起來:「林先生,有醒來的跡象了!」
他猛地睜開眼,天花板白得刺眼,儀器的滴答聲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心上。
手腕上空蕩蕩的,沒有鉑金手鍊,也沒有野花鏈。窗外的陽光很好,卻照不進他眼底的荒蕪。
他閉上眼,滾燙的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原來那些未來,不過是他偷來的、短暫的夢。
夢裡有多甜,醒來就有多疼。
可他還是想睡去。哪怕下一次的夢會更模糊,哪怕醒來時會更絕望。
至少在夢裡,她還會笑,還會鬧,還會牽著他的手,說要一起走到八十歲。
總好過這世間,再也沒有宋時微。
時微你看,我還是抓不住你
這一次是真的……再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