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自己最後看到的,是林七夜絕望的雙眼,是隊友們驚慌的臉,還有那道劇痛——為了滄南,她耗盡所有魂力獻祭了自身,本該魂飛魄散的。
可當她再次睜開眼,撞進的卻是一片明晃晃的晨光。
不是血紅的天空,而是高中教室那盞掉了漆的吊扇,正慢悠悠轉著,攪得空氣中粉筆灰的味道都帶著暖意。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口沾著一塊洗不掉的墨水漬——那是高二那年,被后座男生惡作劇時蹭上的。
「喂,發什麼呆呢?」胳膊被狠狠撞了一下,同桌兼閨蜜孟秋染湊過來,嘴角還沾著半塊沒吃完的豆沙包,「英語老師剛從後門過去,再愣神要被抓去背課文了!」
宋時微的腦子一片混沌,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
她明明記得自己是獻祭了的,怎麼會躺在高中的教室里?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傷口,沒有魂力枯竭的空虛,只有校服布料柔軟的觸感。
「你今天不對勁啊,」孟秋染把一個熱乎乎的茶葉蛋塞進她手裡,蛋殼上還沾著細碎的草屑,「昨晚偷摸看《斬神》又熬夜了?眼睛腫得像核桃,跟被人揍了一樣。」
《斬神》?
宋時微捏著溫熱的茶葉蛋,指尖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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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上一世高中時最痴迷的小說,主角林七夜的故事,曾是她和孟秋染整個青春的精神食糧。
也是因為這本小說,她才會義無反顧地踏上斬神之路,最終獻祭自己。
「你發什麼神經?」孟秋染見她半天不說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會是看小說走火入魔了吧?還真把自己當成守夜人了?」
宋時微看著孟秋染鮮活的臉,鼻尖忽然發酸。
上一次自己和她產生了誤會,直至畢業,她去了國外,這個誤會也沒有解開
「快讀快讀!」孟秋染用胳膊肘狠狠懟了懟她,自己卻偷偷從抽屜里摸出一本厚厚的《斬神》,小心翼翼地壓在英語課本下面,「我昨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林七夜戰鬥那場面,簡直絕了!」
她的話沒說完,講台上傳來英語老師嚴厲的聲音:「孟秋染!把你桌肚裡的東西拿出來!」
孟秋染嚇得手一抖,厚厚的小說「啪嗒」掉在地上,封面上「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幾個大字格外醒目,旁邊還印著林七夜扛著長刀的帥氣插畫。
全班瞬間安靜了一秒,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
前排的男生拍著桌子笑出了眼淚,後排的男生吹起了口哨,連坐在第一排的學霸都忍不住轉過頭,嘴角帶著憋不住的笑意。孟秋染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慌忙彎腰去撿,結果動作太急,校服褲子「撕拉」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哈哈哈哈!」
笑聲更大了,英語老師的臉也黑得像鍋底,她扶了扶眼鏡,語氣冰冷:「孟秋染!你給我站到講台上去!」
孟秋染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委屈地看了宋時微一眼,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捂著裂開的褲子,一步一挪地走到講台上。
宋時微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這是她記憶里最鮮活的孟秋染,不是後來那個溫婉恬靜的職場女性,而是會偷吃零食、會上課偷看小說、會因為被老師點名而手足無措的笨蛋。
「你笑什麼啊!」孟秋染站在講台上,偷偷瞪了宋時微一眼,用口型說,「都怪你!剛才不提醒我!」
宋時微擦了擦眼淚,用力搖頭,用口型回她:「不怪我,老師太狡猾了。」
英語老師看著台下笑作一團的學生,氣得拍了拍講台:「安靜!都給我安靜下來!早讀課時間,不是讓你們在這裡說笑的!宋時微,你笑什麼?你來背一下昨天學的英語課文!」
宋時微:「……」
她愣住了。
英語課文?她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自從成為守夜人,她腦子裡裝的都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技能,和各種神秘,哪裡還記得高中的英語課文?
她慢吞吞地站起來,低著頭,半天說不出一個單詞。
「怎麼?不會背?」英語老師的語氣帶著嘲諷,「昨晚是不是跟孟秋染一起熬夜看小說了?我早就說過,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會影響你們的學習,你們就是不聽!」
孟秋染站在講台上,急得直跺腳,偷偷給宋時微使眼色,用手指了指課本上的某一頁。
宋時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課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像螞蟻一樣,看得她頭暈眼花。她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I……I am……」
「哈哈哈哈!」
全班又一次笑作一團,前排的男生模仿著她的語氣,故意怪腔怪調地說:「I am……I am 守夜人!」
孟秋染也忍不住笑了,她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英語老師氣得臉都白了,她指著宋時微:「你也給我站到講台上去!你們兩個,好好反省一下!」
宋時微磨磨蹭蹭地走到講台上,站在孟清冉身邊。
孟秋染湊過來,小聲對她說:「完了完了,等下肯定要罰我們抄課文,抄一百遍都有可能!」
宋時微看著她皺成包子的臉,忍不住笑了:「沒事,我幫你抄一半。」
「這還差不多,」孟秋染撇了撇嘴,忽然又想起什麼,拉了拉宋時微的袖子,「對了,昨晚我看到冷軒犧牲那一段,哭死我了,你說作者怎麼這麼狠心啊,為什麼要讓冷軒犧牲啊?」
宋時微的笑容僵在臉上。
獻祭。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她就是獻祭了自己,才換來了人間的和平。
只是,她再也醒不過來了,再也不能像這樣,站在孟秋染身邊,聽她嘰嘰喳喳地討論小說劇情,再也不能……和七夜在一起了
「喂,你怎麼又發呆了?」孟清冉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是不是也覺得作者太狠心了?我跟你說,我昨晚哭到三點,枕頭都濕了。」
宋時微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不,他不狠心。」
有些犧牲,是必須的。
就像她自己。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孟秋染皺著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說胡話呢?」
宋時微拍開她的手,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困。」
英語老師看著兩人在講台上竊竊私語,氣得咳嗽了一聲:「你們兩個!站在講台上還不老實!孟秋染,你把剛才掉在地上的小說拿過來,我沒收了!」
孟清冉的臉垮了下來,委屈地走過去撿起小說,磨磨蹭蹭地遞給英語老師。
「這種亂七八糟的書,以後不許再帶到學校里來!」英語老師把小說往講台上一扔,「早讀課剩下的時間,你們兩個就站在這裡好好反省!」
宋時微和孟秋染乖乖地站在講台上,接受著全班同學的注目禮。
孟清冉偷偷對著宋時微做鬼臉,宋時微被她逗得直笑,剛才因為「獻祭」帶來的沉重感,也漸漸淡了下去。
這大概就是她意識殘留的執念吧,想要再回到這個沒有濕婆怨、沒有斬神、只有陽光和歡笑的年紀,再和孟清冉做一次同桌,再體驗一次無憂無慮的高中生活。
早讀課的鈴聲終於響了,英語老師拿著課本,瞪了兩人一眼,轉身走出了教室。
「解放了!」孟秋染歡呼一聲,拉著宋時微快步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揉著站酸了的腿,「累死我了,站了整整一節課!」
宋時微笑著坐下,看著教室里打鬧的同學,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裡一片柔軟。
接下來的幾節課,孟秋染時不時就湊過來,跟她講《斬神》里的劇情,一會兒抱怨作者太虐,一會兒又感嘆林七夜太帥。
宋時微耐心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仿佛真的回到了上一世的高中時光。
午休的時候,孟秋染拉著宋時微去學校食堂吃飯,還特意給她打了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多吃點,」孟秋染把排骨夾到宋時微碗裡,「看你今天沒什麼精神,肯定是昨晚沒睡好。晚上早點睡覺,別再熬夜看小說了。」
宋時微看著碗裡的糖醋排骨,眼眶又開始發熱。
上一世,孟秋染總是這樣,把最好的都留給她。
「知道了,」宋時微點了點頭,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還是記憶里的味道,酸甜可口,「謝謝你,秋染。」
「跟我客氣什麼,」孟秋染笑著說,「對了,周末我們去書店吧,聽說《斬神》出實體書了,我想買一本收藏。」
「好。」宋時微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她知道,這只是她意識里的幻象,周末永遠不會到來。
但她還是想陪著孟秋染,走完這短暫的一天。
下午的課過得很快,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孟秋染拉著宋時微去操場跑步。
兩人跑累了,就坐在看台上,看著操場上打鬧的同學,聊著不著邊際的天。
「時微,你說我們以後會去哪裡上大學啊?」孟秋染靠在宋時微肩膀上,看著遠處的夕陽,「我想去南方的城市,聽說那裡的冬天不會下雪。」
「我想去北方,」宋時微輕聲說,「我想看看大雪紛飛的樣子。」
她再也沒有機會看一場真
「那我們以後要經常聯繫,」孟秋染拉著她的手,「不管去了哪裡,都不能斷了聯繫。」
宋時微的心裡一陣刺痛,她用力點頭:「好,我們永遠都不會斷了聯繫。」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美好。宋時微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短暫的幸福,她多麼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孟秋染拉著宋時微的手,快步朝著教室走去。
「快點快點,」孟秋染一臉興奮,「我爸媽今天不在家,我們去我家吃火鍋吧,我還買了你最喜歡的草莓味冰淇淋。」
宋時微笑著點頭,跟著孟清冉往教室走。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她的腦子。
「唔……」宋時微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頭。
「時微,你怎麼了?」孟秋染察覺到不對勁,連忙停下腳步,擔憂地看著她,「是不是頭痛又犯了?」
宋時微搖了搖頭,想要說自己沒事,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詭計之神洛基翻湧著霧氣,隊友們驚慌的臉,還有那道貫穿心口的劇痛……
「不……不要……」宋時微痛苦地蜷縮起來,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
她看到自己舉起長刀,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朝著詭計之神洛基衝去;她看到隊友們哭喊著叫她的名字,她看到林七夜絕望的雙眼,想要阻止她;她看到孟秋染的臉,在記憶的深處,帶著擔憂和期盼……
「獻祭……必須獻祭……」宋時微喃喃自語,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時微!你別嚇我!」孟秋染急得快哭了,她扶著宋時微,用力搖晃著她,「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宋時微抬起頭,看著孟秋染擔憂的臉,想要對她笑一笑,告訴她自己沒事。可頭痛越來越劇烈,那些獻祭時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她的意識。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禁術的衝擊下漸漸變得透明,她看到自己逐漸消散,看到隊友們臉上的悲痛和釋然……
「秋染……對不起……」宋時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這句話,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孟秋染看著倒在自己懷裡的宋時微,嚇得臉色慘白,她抱著宋時微,大聲哭喊著:「時微!時微!你醒醒!來人啊!救命啊!」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的光芒卻驅不散孟清冉心中的恐懼。她抱著宋時微,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宋時微的意識,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還在想著:
秋冉,對不起,這一次,我又要離開你了。
如果有來生,我只想和你做一對普通的閨蜜,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慢慢變老。
只是,這個願望,大概永遠都實現不了了。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就像她獻祭時那樣,冰冷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