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安點了點頭。
他喝了一口拿鐵,目光落在洛克菲勒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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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傍晚,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把燈光暈成了模糊的光暈。
他想起圖書館裡那個幫他撿書的人,又想起洛克菲勒剛才在路口等紅燈時手指在方向盤上叩了兩下的那個細微動作。
他好像猜到了什麼,也隱約感覺到某扇還沒有被推開的門縫裡,有一道極輕的光正在透過來。
菲利普·洛克菲勒抵達上海的那天,是一個周四。
他沒有提前告訴洛克菲勒確切的時間,只是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周四到上海,住幾天。不用接機,到了聯繫你。」
洛克菲勒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開早會,他讓助理取消了下午的安排,然後給菲利普回了一個字:「好。」
顧時安知道菲利普要來,是前一天晚上。
當時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整理文獻,洛克菲勒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我哥周四到上海。」
「住多久?」
「說是幾天。」
可平靜的局面終究被遠道而來的人打破。
跨國私人航班落地華夏都城,菲利普·洛克菲勒悄然入境。
對外的說辭溫柔又得體,完美契合他常年溫潤無害的世家形象。
赴華短途旅行散心,探望定居國內的外祖母,順路陪陪久居此地的弟弟諾蘭。
在外人眼中,他是閒來無事、遊歷山河的矜貴少爺,鬆弛溫柔,毫無目的。
但只有菲利普自己心知肚明,這場跨越山海的奔赴,從來無關風景,無關親人。
他是來尋人。
尋一個全世界都認定、早已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故人。
數年光陰,他從未真正放下。
心底那道從少年時代紮根的執念,熬過年少暗戀,熬過熱戀溫存,最終熬成漫長無期的思念與悔恨,死死囚住了他半生情緒。
而這座他踏足的城市,這片安穩故土,藏著他窮盡餘生都想不到的真相。
顧時安能從洛克菲勒的語氣里感覺到,這個人對菲利普來說不是一段可以輕描淡寫帶過的過往。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這個人還活著,更不知道三天前他在圖書館碰到過這個人。
菲利普住的酒店在外灘附近,離洛克菲勒的公寓二十分鐘車程。
他到的那天下午,洛克菲勒和顧時安在酒店大堂等他。
菲利普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風衣,比上次在紐約見面時稍微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來還好。
他看到顧時安,微微點了一下頭:「顧醫生,又見面了。」
「諾蘭說你這次來上海旅遊。」
「算是吧。有些地方想看看。」菲利普接過助理遞來的房卡,沒有多解釋,只是把話題轉開了對著弟弟說
「外婆那邊,我這幾天抽空過去一趟。」
洛克菲勒看著他:「你住哪裡?」
「就住這家。位置方便,走路能去的地方多。」
菲利普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登機箱和一件外套。
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目光越過車流和行人,落在遠處那排舊法式建築的屋頂上。
「晚飯一起吃?」洛克菲勒問。
「今晚有約了。明天吧。」
諾蘭·洛克菲勒知道菲利普的「有約」是什麼意思。
那是他跟自己之間的約定。
那些街道、舊書店、咖啡館,都是他跟自己約好的行程,不需要別人的陪伴。
離開酒店的時候,顧時安回頭看了一眼。
菲利普還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但沒有任何操作界面
他只是看著窗外。
嚴煜月對菲利普的到來一無所知。
那個周四下午,他照常在A大的實驗室裡帶學生做實驗。
穿著白色的實驗服,戴著手套,指導研究生調整培養液的pH值。
他說話的聲音很慢,語氣溫和但精準,每一個指令都清晰到不需要重複第二遍。
課間休息的時候,他走到窗邊喝水,看到樓下的銀杏葉開始變綠了。
他想起來上次在圖書館遇到的那個年輕醫生。
他當時只是順手幫他撿了一本書,指了一個章節。
那雙眼睛認真而清亮,跟他在學校里見過的那些年輕面孔不太一樣。
有一種沉靜而專注的質感,像是常年跟精細物件打交道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他又翻了一下那本超聲應用的新版,第三版新增的兩個章節里確實有他的署名。
他看到了自己的英文署名,跟他的中文名排在同一行。
那個署名放在那裡,像一個不曾消失的證據。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窗外校園裡的學生正在從教學樓湧出來。
他眯了眯眼,在下午的日光里看到了數年前的自己站在圖書館門口等一個人的樣子。
那時候他等的不是旁人的神色,而是另一個人。
那腳步聲已經很多年沒有響過了,但他偶爾還會在那個位置停一下,像是還在等他走過來。
那天晚上,菲利普一個人走了很久。
從酒店出發,沿著外灘的步行道走到十六鋪碼頭,再折回那些新舊交錯的街區。
他在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小書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在一條種著梧桐樹的巷子裡來回走了兩遍。
最後在一家還在營業的餛飩店門口停了很久,沒有進去。
他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店鋪門面的照片。
餛飩店旁邊的理療館隔著兩座舊樓的間距,斜對面的巷口有幾盞燈半明半滅地亮著。
他從巷口走過去的時候,恰好和街對面正從一家花店走出來的嚴煜月擦肩而過
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一輛計程車從兩人之間駛過,車燈把菲利普的側臉照得一閃而過。
嚴煜月手裡捧著一盆薄荷,剛付完錢走出店門,餘光掃到對面有個穿灰色風衣的人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他沒有特別留意,因為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在這條街上太常見了。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薄荷,覺得葉子比上周買的那盆更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