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秦舟真的開車來接她了。
車子往市中心開,最後停在瑞安醫院的住院部門口。
秦舟提前約了熟人,護士長親自在門口接他們,領著他們往新生兒科走。
「今天剛好有幾個新手媽媽,手忙腳亂的,你們就在旁邊看看,別出聲打擾就行。」護士長笑著說,目光在小桃身上停留了幾瞬,沖她溫和地點點頭。
小桃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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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兒科的走廊安安靜靜的,玻璃隔斷裡面是一排排保溫箱,小小的寶寶裹在花被子裡,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小聲哭,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
護士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說話也壓著聲音。
護士長領著他們站在觀察室里,隔著玻璃看裡面的護士給寶寶做撫觸。
護士的手順著小寶寶的脊柱慢慢往下推,寶寶閉著眼睛,小嘴巴動了動,舒服得打了個哈欠。
小桃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把護士的每個動作都刻進腦子裡。
這個手法,昨天課上講過的。
原來真的做起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正看著,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寶寶撕心裂肺的哭聲。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寶寶,急得滿頭大汗,後面跟著老人,也慌得手忙腳亂。
「護士!護士你快看看!這孩子吃完奶就哭,怎麼哄都不行,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媽媽聲音都帶著哭腔,「月嫂剛才去拿東西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值班護士剛巧去病房換藥了,一時半會過不來。
旁邊圍了幾個人,都不敢上手碰,畢竟新生兒太軟了,怕碰壞了。
小桃看著寶寶哭得通紅的小臉,心臟一下子揪緊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頓住了,回頭看了秦舟一眼。
秦舟站在她身後,沖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鼓勵。
小桃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聲音輕輕的,卻很穩:「您別慌,讓我試試可以嗎?我學過育嬰護理。」
年輕媽媽愣了一下,看著她年紀不大,可眼神很真誠,猶豫了兩秒,趕緊把寶寶遞了過去。
小桃小心翼翼地接過寶寶。
比練習用的矽膠娃娃軟多了,也輕多了,小小的一團,窩在她懷裡,哭得直打顫。
她按照課上學的姿勢,把寶寶側身斜抱成四十五度,一隻手穩穩托住頭和脖子,另一隻手彎成空心掌,從寶寶的腰背部慢慢往上,輕輕拍著。
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卻很穩。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小姑娘。
沒到半分鐘,寶寶「嗝」地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奶嗝,哭聲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抽搭了兩下,窩在她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安靜了。
「哎呀!好了!」年輕媽媽又驚又喜,趕緊湊過來,「姑娘你太厲害了!我抱了半天都沒用,你兩下就好了!真是謝謝你了,太謝謝你了!」
旁邊的老人也跟著道謝,一個勁地夸。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把寶寶輕輕遞迴去,小聲說「沒什麼的,就是剛好學過」,手指還殘留著寶寶軟乎乎的溫度,心裡像揣了個小小的暖爐,燙燙的。
秦舟站在人群後面,眼裡全是欣慰和愛意。
從醫院出來,小桃走在秦舟旁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她時不時偷偷抬頭看秦舟一眼,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秦舟哥,」她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點雀躍,「原來……我真的可以做好啊。」
「你本來就可以。」秦舟側過頭看她,陽光落在他眼睛裡,溫溫柔柔的,「你只是沒試過,總覺得自己不行。桃桃,你心細,手穩,性子又軟,天生就適合做這個。」
小桃的鼻子有點酸,趕緊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用力點了點頭。
回到北山公館的時候,顧梨正窩在沙發上揉腰。
看見他倆進來,顧梨立刻招招手,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小桃快過來!今天坐久了,腰快酸死了,快幫我揉揉。」
小桃趕緊走過去,洗了手,才輕輕覆上顧梨的腰。
她按照課上學的孕婦舒緩穴位,指尖用了點巧勁,慢慢按揉。
力道剛好,位置也准,酸脹痛意慢慢散了開去。
顧梨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眼睛彎成月牙:「哎呀舒服!比山上療養院裡的老師傅按得還舒服呢。我看啊,以後這兩個小寶寶,就得交給你了。別人帶我還不放心呢,就信我們小桃的手藝。」
小桃的臉又紅了,可這次,她沒再低下頭躲。
她抬起眼,看著顧梨,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嗯!我一定好好學,以後好好照顧大小姐和小寶寶們。」
傍晚的時候,賀松硯處理完一天的工作,從書房走出來。
他拿了件薄羊絨披肩,走到顧梨身後,輕輕披在她肩上,指尖碰到她的肩膀,帶著點涼意:「梨梨,這會兒風大,怎麼不在屋裡待著?」
顧梨靠在他懷裡,指著院子裡的銀杏樹。
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小桃正蹲在花壇邊,撿完整的銀杏葉,想夾在教材里當書籤,夕陽落在她身上,軟乎乎的。
「你看她,」顧梨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感慨,「今天從醫院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她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就會伺候人。」
賀松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微微頷首:「秦舟這個人不錯,不說空話,做事踏實。小桃跟著他,錯不了。」
「嗯。」顧梨點點頭,下巴抵在他的胳膊上,「以前我總覺得,她會一輩子跟著我。現在想想,我憑什麼這樣自私呢?她也該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念想。總不能讓她一輩子都圍著我轉。」
賀松硯揉了揉她的頭髮,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裡已經微微隆起,能摸到一點硬邦邦的輪廓,是兩個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長大。
「梨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安穩的力量,「你陪著她長大,她陪著你走過最金貴的日子,現在有人接著陪她走,是好事。」
顧梨往他懷裡縮了縮,聞著他身上熟悉的老檀香味。
夜色慢慢沉下來的時候,徐姐端了煮好的銀耳蓮子羹到客廳,一碗碗盛在白瓷碗裡,撒了桂花,甜香撲鼻。
小桃又抱著她的教材坐在了茶几前,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她背脊挺得很直,眼睛裡有光。
秦舟坐在她旁邊,給她劃今天的重點,語速很慢,遇到難記的知識點,就拆成一句一句講,還拿今天醫院裡的寶寶舉例子。
「你看,今天拍嗝的時候,是不是空心掌從下往上?記住這個力道,就不會錯。」
「嗯!我記住了!」小桃用力點頭,在筆記本上認認真真寫下一行字,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卻比之前工整了許多。
顧梨窩在沙發里,蓋著賀松硯的披肩,看著暖黃燈光下的兩個人。
窗外秋風簌簌,屋裡卻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桃剛到顧家的時候。
瘦瘦小小的一個丫頭,躲在爹地身後,眼睛怯生生的,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小福。顧梨跑過去,拉著她的手,說「你叫小桃好不好?以後就跟著我」。
那時候她就想,以後要一直帶著這個小妹妹。
現在看著她一步步往前走,有了自己的目標,有了疼她的人,顧梨覺得鼻子有點酸,又有點甜。
賀松硯從書房拿了條絨毯過來,輕輕蓋在她身上,低聲說:「困了就回房睡,別在這熬著。」
顧梨搖搖頭,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很輕:「不要,我還不困呢。」
賀松硯在她身邊坐下,手臂輕輕攬著她的肩。
客廳里,小桃忽然指著書里的一幅圖,眼睛亮晶晶的:「秦舟哥你看!這個撫觸的手法,我今天在醫院看見護士姐姐做過!就是這樣順著背往下推對不對?」
「對,就是這樣。」秦舟點點頭,伸出手在玩偶娃娃背上示範了一遍,「力道要輕,別用指甲刮到寶寶。」
「我試試我試試!」小桃伸出手,在娃娃背上輕輕試了試,抬頭問,「是這樣嗎?」
「是,桃桃學得很快。」秦舟的聲音穩穩的,帶著點溫柔。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