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散會時顧緘叫住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這是幾個預備簽約的新人資料,你先看看。
下周有個行業展會,你替我去一趟,順便搜羅一下有沒有合適的新人。」
顧純接過紙袋走出大樓,她沒有選擇搭乘顧緘的車送她回公寓,而是選擇一個人走路回去。
途中路過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掛著最新的娛樂周刊,封面是一張模糊的偷拍照片,配字寫著「林清晏深夜買醉,疑似壓力過大」。
顧純停下腳步,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戴著口罩和棒球帽,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空,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顧純的視線在那雙眼眸上停頓片刻,總覺得這樣的眼神不適合這個女孩,於是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現在早就過了下班的時間,但因為負面輿論滿天飛的問題,林清晏只能坐在公司走廊的長椅上等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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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把吉他。吉他的琴弦有些舊了,第三弦的位置有一點鏽跡。
時不時會有其他藝人和工作人員從她旁邊走過,投來或擔憂或幸災樂禍或冷漠的眼神。
林清晏對此一點也不在乎,她低著頭專注地調弦,手指轉動弦鈕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經紀人腳步匆忙地從會議室出來,最後停在林清晏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公司讓你先回去。」
林清晏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
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意外,只有一種很淡的疲憊,「活動全部暫停了?」
經紀人沒有回答,只是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林清晏接過信封,裡面的東西很薄,摸著像是只有幾張紙。
她沒有當場拆開看,而是將信封夾進琴盒裡,站起來把吉他背在肩上,朝電梯走去。
林清晏回到公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吉他放在沙發上。
茶几上堆著幾天沒扔的外賣盒,筷子橫七豎八地搭在紙碗邊緣,殘留的油漬凝固成白色的膏狀。空氣里有一股隔夜飯菜的酸味。
林清晏無心整理房間,隨意在沙發上坐下拆開了經紀人遞給她的信封。
裡面是公司的正式通知,措辭客氣而冰冷,「暫時中止一切商業活動,靜待進一步通知」。
言外之意便是叫她認下這個抄襲的罵名,接受公司對她的雪藏處理。
好不甘心,明明抄襲的人是陳末
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林清晏忽然站起來,走向那堆堆在角落裡的紙箱。搬家之後很多東西還沒拆開,膠帶封口上落了一層薄灰。
她用指甲劃開其中一隻箱子,裡面是大學時期的筆記本和幾本編曲教程。
壓在箱底的是一本手寫曲譜,封面用鉛筆寫著「星蝕」兩個字,字跡潦草而有力。
她翻開曲譜,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卷翹著。
每一頁都填滿了五線譜和歌詞修改的痕跡,有些地方橡皮擦過太多次,紙面薄得幾乎透光。
最後一頁的角落裡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寫於凌晨三點,窗外有星星。」
林清晏合上曲譜,把它抱在懷裡。她伸手撥了一下琴弦,一個單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了很久才散。
次日下午,林清晏去了公司。
「我找陳總監。」
前台低頭打了個內線電話,說了幾句之後歉疚地抬起頭,「陳總監今天行程很滿,恐怕……」
「我可以等。」
林清晏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等了足足兩個小時,陳總監沒有出現。
一直到天快黑了,她曾經的經紀人從電梯裡出來,看到她時腳步頓了一下,語氣詫異:「你怎麼還在這裡?」
林清晏站起來,膝蓋因為坐太久而發麻,她扶了一下牆壁,「我想見陳總監。」
經紀人嘆了口氣,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她從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林清晏,語重心長地勸說:「清晏,你聽我說。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輿論對我們很不利。
公司需要時間來應對,你這段時間先好好休息。」
「那我需要休息多久?」
經紀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幫你問了幾個認識的製作人,看能不能接點私活。只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怕沒人敢用你。」
林清晏的手指在礦泉水瓶身上收緊,塑料瓶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我知道了。」
走出公司大樓時外面下起了雨,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門上。
林清晏沒有帶傘,她把吉他琴盒往懷裡攏了攏,低頭走進雨里。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發尾貼著後頸往下滴水。襯衫的領口很快濕透了,林清晏也只是毫無所覺似的沿著人行道走。
路過一家琴行時,她習慣性地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櫥窗里陳列著一把紅色的電吉他,曾經是她最想擁有的型號。
可當她真的名利雙收以後,卻不得不換上公司為了給她打造人設專門選擇的,更為昂貴和華麗的炫光電吉他。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林清晏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會在這種時候給她發消息。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原來只是社交平台的推送。上面清一色與她抄襲有關的新聞接踵而至。
林清晏突然覺得很累,身體酸痛,心裡也裝滿了沉重陰暗的思想。
她總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許她天生就不屬於這裡吧?
這樣想著,林清晏不知不覺走到了江邊。
雨水漸漸停下,江水在夜色中緩慢流動,水面倒映著對岸的霓虹燈。
是多麼的絢麗多彩,又華而不實。
林清晏將吉他琴盒放在護欄邊,雙手搭在了欄杆上。她看了一眼下面的江水,水面離護欄大概七八米,黑沉沉的一片,看不清深度。
不知怎的,林清晏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九歲那年寫出《星蝕》的第一段旋律。
那時候她還在大學宿舍里,室友都睡著了。
為了自己參加的那支樂隊能夠擁有第一首原創歌曲,她硬是熬夜戴著耳機用鍵盤一個音一個音地嘗試著編曲。
那天晚上窗外確實有星星,冬天的星空很乾淨,獵戶座的腰帶三顆星排成一條直線。
林清晏興致匆匆地把那段旋律反覆彈了幾十遍,直到手指記住了每一個音的力度變化。
而後來這首歌,卻陰差陽錯得成為她出道不久的代表作。
她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在livehouse唱這首歌時台下的應援棒很暗,台下只有稀稀落落幾十個人。
自己因為不忍心接受如此慘澹的現實故意閉上了雙眼,等到林清晏再次睜開眼睛,卻看到前排有個女孩在哭。
散場後那個女孩還特意在門口等她,擦著眼淚說是這首歌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