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從老宅回來那天,林清晏正在廚房裡忙活。
「顧小姐,您回來……」話說到一半,她驀地停住。
顧純站在門口,臉色比走之前更白了一些。
「……嗯。」顧純應了一聲,從她身邊走過去。
「晚飯做了芹菜炒肉絲,還有番茄蛋湯。」
林清晏跟在她身後,刻意放輕了聲音,「您餓不餓?我先給您盛一碗湯。」
顧純應了一聲,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林清晏端出最後一道菜,在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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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了一塊牛腩放進顧純碗裡,「您嘗嘗看,這是燉了兩個小時的牛腩。」
顧純低頭吃了一口,牛肉燉得軟爛,番茄的酸味和肉香融在一起。
她慢慢嚼著,咽下去之後說了聲"好吃"。
林清晏彎起眼睛笑了一下,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青菜吃起來。
氣氛有些安靜。
平日裡林清晏總會聊些白天看到的趣事,樓下便利店來了只流浪貓,超市的草莓在打折。但今天她也只是低頭吃飯,筷子偶爾伸向菜盤。
顧純吃得不多,半碗米飯還剩一小半就放下了筷子,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家具和其他缺少的常用電器我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送到。
至於衣櫃你到那邊以後看看尺寸合不合適,不合適再換。」
林清晏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明天就送嗎?」
「嗯。早些收拾好,你也能早點住得安穩。」
「可那邊的牆面還有點潮,我上次摸過,靠陽台那面牆……」
林清晏不明白只是離開一天,為什麼顧純一回來態度就變得十分冷淡,大有和她劃清界限的意思。
她仔細地打量起顧純,對方的臉色似乎更難看了點,眉頭還微微皺著。
難道是家庭聚會期間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林清晏有心想問,但她也很清楚以她的立場沒有詢問的資格。
偏偏顧純還在那裡補充道:「除濕機我也訂了,明天一併送過去。」
林清晏什麼話都沒說。她放下碗筷,只覺得滿桌飯菜食之無味。
顧純站起身收拾碗筷,林清晏伸手去接,「我來洗吧。」
「不用。」顧純端著碗碟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聲填滿了短暫的寂靜。
第二天上午,送家具的貨車準時停在公寓樓下。
顧純和林清晏一起把小物件搬上樓,大件交給了搬運工師傅們。
顧純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公寓裡煥然一新,逐漸有了人氣。
林清晏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輕聲呼喚,「顧小姐,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顧純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沒有回頭。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裡確實更適合你住。採光好,離菜市場也近。」
「可是……」
「你住在這裡會更安全。」
林清晏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問詢:「那合約呢?那些約定還算數嗎?」
顧純的表情很平靜,甚至還朝林清晏笑了笑,「當然算數。你每周過來幫我打掃一次就好,工資我照付不誤。」
林清晏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衣擺又鬆開。"顧小姐,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
「那您為什麼……」林清晏一時哽咽住,說不出話來。
顧純抬起手,在女孩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掌心沒有停留太久。
「我只是覺得,你也是時候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林清晏抬起頭看她,眼眶有點發紅。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一頭。
「好。那……顧小姐以後要按時吃飯。冰箱裡的食物我也會定期幫您補上。」
「嗯。」
「還有,不要再吃隔夜的剩菜。」
「好。」
林清晏又戀戀不捨地多看了顧純幾眼,終於轉過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包裝紙和泡沫板。
顧純站在原地,只是注視著林清晏蹲在地上收拾的背影,她的齒根又開始發麻發癢。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念頭逐漸濃重。
顧純驟然攥緊纏繞在手腕上的銀鏈,冰涼的觸感和一點點痛覺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不能繼續留下林清晏住在一起,這樣會害了她的。
顧純早就習慣了一個人住,如今不過是短期的室友離開,一切恢復如初而已。
她很快就會習慣曾經一個人的生活。
臨近晚上九點,顧純忽然提起曾經閒聊過的話題。
「明天城南美術館有個畫展,你要一起去看看嗎?」
林清晏眼中頓時滑過一絲驚喜,慢慢露出一個笑,「好,幾點?」
「下午兩點,到時候我來接你。」
兩人心照不宣地約好時間,等待明天的正式告別。
那天晚上顧純回到自己住處,林清晏沒有跟隨,而是選擇了就此在這間收拾好的公寓正式定居下來。
空蕩蕩的屋子,連個回應的對象都沒有。
但,早晚會習慣的。
第二天下午顧純準時到城南公寓樓下。
林清晏已經等在門口,她今日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
「等很久了嗎?」顧純問。
「剛到。」林清晏快步走過來,坐進副駕駛。
車裡沉默的氛圍要比昨天鬆動了一些。
林清晏主動提起最近學的一道新菜,說下次可以做了讓顧純嘗嘗。
顧純聽著,偶爾應兩句,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慢慢打著方向。
美術館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這次的畫展展廳在二樓,入口處掛著一幅巨大的宣傳海報,上面印著這次展覽的主題,「底色」。
展廳里人不多。
室內的光線偏暗,每一幅畫上方都特意懸掛了一盞射燈,將畫作上顏料反光的紋理照得分明。
為了照顧第一次來逛畫展的林清晏,顧純走得不快,時不時低聲為她介紹身邊的畫作。
就在兩人相攜著往展館深處走去時,一副畫卷徹底吸引了顧純的注意力。
那張畫作的畫面幾乎全紅。
上面有深淺不一的紅色色塊堆疊在一起,邊緣處還洇開一些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那副畫框底部貼心地貼著一張小標籤:創作者未標註創作年份。
顧純盯著那幅畫,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許多。
畫面中的大量紅色不免令她聯想到一些事情,比如血水漫過水泥地的樣子,以及路燈下溫熱的液體噴濺在牆面上的軌跡。
齒根又開始發脹發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牙床深處往上頂,尖銳的末端抵著她的牙齦。
林清晏注意到顧純此刻的臉色過於蒼白,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不由擔憂地喚了她一聲。
「顧小姐?」
顧純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還釘在那幅畫上,呼吸愈發沉重的同時,鼻尖隱隱滲出一層薄汗。
「顧小姐?」林清晏又叫了一聲,試探地觸碰顧純的手臂。
在她的指尖觸到顧純胳膊的瞬間,顧純猛地轉過頭來。
她的瞳孔顏色發生了改變,原本的深棕色褪成暗紅,宛如一塊被水浸透的紅瑪瑙。
深邃迷人,又充滿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