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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番外 if線:如果我們在黃昏相遇

  許邇第一次見到謝施,是在高一那年秋天,一間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教師辦公室。

  彼時三叔查出她的狀態不對勁,當機立斷將人轉來了他所在的B市。

  她剛從一個繁華、擁擠、言語間夾雜著英文與粵語的港城,轉學到這座位於B市,以嚴謹和升學率聞名的重點中學。

  環境的巨變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席捲了她過去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所有熟悉感。

  這裡的天空更高遠,空氣更乾燥,連同學們說話的語調,都帶著一種她需要費力理解的、字正腔圓的板正。

  她被臨時班主任領進辦公室,主要是為了交接學籍材料和了解課程進度。

  辦公室里有好幾個老師,正趁著課間休息閒聊或批改作業。

  班主任讓她稍等,自己則去找教務主任。

  許邇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有些無所適從地游移。

  然後,她看到了角落裡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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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藍白色校服的少年,正背對著她,站在物理老師的辦公桌旁。

  他微微彎著腰,手指在一張攤開的試卷上移動,似乎在講解著什麼。而那位以嚴厲著稱的物理老師,竟然坐在椅子上,仰著頭,聽得十分專注。

  「……所以,這裡用能量守恆結合動量定理推導會更簡潔,繞開了繁瑣的受力分析。」少年的聲音清冽,像秋日裡流過鵝卵石的溪水。

  物理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著試卷另一處:「那這道題呢?你用的微積分超綱了,初中階段不能這麼寫。」

  少年頓了頓:「結果是正確的。方法只是工具。」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少年講解完畢,直起身,轉了過來。

  猝不及防地,許邇對上了一雙眼睛。

  他看了許邇一眼,眼神沒有任何停留,就像掠過空氣,隨後便對物理老師說了聲「老師,那我先回教室了」,得到首肯後,徑直從她身邊走了出去,帶起一陣微小的風,夾雜著淡淡的、像是紙張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那是謝施,」班主任剛好回來,順著許邇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介紹,「我們年級第一,理科天賦特別好,就是性子有點獨。許邇同學,你剛來,學習上有什麼困難,除了問老師,也可以多向這樣的同學請教。」

  許邇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卻對那句「性子有點獨」有了直觀的感受。

  那不是普通的害羞或內向,而是一種……仿佛置身於透明玻璃罩中的疏離,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命運的齒輪,就在那個平凡的秋日,於瀰漫著消毒水和書本氣息的辦公室里,悄無聲息地開始轉動。

  許邇的座位被安排在教室倒數第二排,靠窗。

  她很快發現,那個叫謝施的少年,就坐在她斜後方的角落,最後一個位置。

  課間,當其他同學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鬧、討論明星或遊戲時,他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麼做題,要麼看一些明顯超出初中範圍的、封面印著複雜公式的書籍。

  他很少主動與人交談,別人找他說話,他也多是簡短回應,惜字如金。

  他的成績好得令人咋舌,尤其是數理化,幾乎每次考試都是滿分,甩開第二名一大截。

  老師們對他格外寬容,甚至縱容。

  比如,他可以在物理課上明目張胆地看高等數學,只要他能回答出老師提出的任何問題——而他總能回答出來。

  許邇的初始印象是:一個聰明且傲慢的天才。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細微的觀察讓她這個印象產生了一絲裂痕。

  有一次,前排一個成績普通的女生鼓起勇氣回頭問他一道數學題,他抬眼看了一下,沒有拒絕,也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清晰地寫下了關鍵步驟,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了核心思路。

  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炫耀,平靜得像是在完成一項程序化的任務。

  還有一次,大掃除,他被分配到打掃包幹區,一個平時比較調皮搗蛋的男生不小心把水桶打翻,弄濕了他的褲腳和鞋子。

  那男生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道歉。

  謝施只是低頭看了看,說了句「沒事」,然後默默拿起拖把,將地上的水拖乾淨,自始至終沒有一句抱怨或指責。

  他似乎不是傲慢,只是……對周圍的一切缺乏興趣,或者說,缺乏建立聯繫的動力。

  許邇的轉學生身份和略帶港風的氣質,讓她在初期也成了班級里一個略顯特殊的存在。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覺的隔閡。

  某種程度上,她和謝施,一個主動,一個被動,卻都成了這個熱鬧集體邊緣的「旁觀者」。

  真正的交集,發生在一個午後的圖書館。

  為了準備一次關於天體物理的科普小演講,許邇到圖書館查閱資料。她在書架間穿梭,尋找一本名為《大眾天文學》的書。好不容易在高層書架看到,她踮起腳,卻怎麼也夠不著。

  正當她準備去找凳子時,一隻修長的手從她身後伸過,輕鬆地取下了那本書。

  許邇回頭,謝施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映入眼帘。

  「是這本嗎?」他問,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直的調子。

  「……謝謝。」許邇有些意外地道謝,接過書。

  謝施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似乎只是順手為之。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陽光透過玻璃窗灑下的聲音,以及書頁翻動的輕微響動。

  許邇翻開書,開始做筆記。

  但她很快發現,這本《大眾天文學》對於她需要完成的科普小演講來說,內容還是有些深奧了,尤其是關於引力彈弓效應和黑洞吸積盤的部分,她看得似懂非懂。

  她蹙著眉,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划動著。

  「這裡理解錯了。」

  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寂靜。

  許邇抬頭,發現謝施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筆,目光正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

  他伸手指著她畫的一個示意圖:「引力彈弓不是簡單的碰撞和反彈,它是利用大質量天體的引力場對探測器進行加速,遵循的是能量和動量守恆。你這個受力分析畫反了。」

  許邇臉上微微一熱,有些窘迫,但更多是驚訝於他會主動開口。

  他的講解邏輯清晰,深入淺出,比書本上的文字描述直觀得多。許邇原本混沌的思路,仿佛被一道光照亮了。

  「……明白了?」講完後,他看向她。

  「明白了,謝謝。」許邇這次的道謝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謝施「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忽然問:「你是從港地轉學來的?」

  許邇一怔,點了點頭。

  「那裡……看星星清楚嗎?」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以至於許邇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啊?有時候……還可以吧。郊野公園那邊光污染少,會清楚很多。」

  「哦。」謝施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重新低下頭,沉浸回他自己的世界裡,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許邇看著他又恢復了那副與世隔絕的樣子,心底第一次對這個奇怪的同學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他好像……和表面看起來,不太一樣。

  這次圖書館的短暫交流,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許邇的生活里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到更多關於謝施的細節。

  她發現他幾乎沒有娛樂活動,不參與任何班級組織的春遊、聯歡,放學後總是第一個離開教室,行色匆匆。

  等到高二,學習壓力驟然增大,競爭氛圍日益濃厚。

  晚自習的教室悶得讓人喘不過氣,許邇索性請了假,一個人跑到教學樓頂層的露天平台。

  冬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一片昏黃,只有幾顆最亮的星星頑強地閃爍著。

  許邇靠在冰冷的欄杆上,望著下面燈火通明的校園和遠處車水馬龍的道路,只覺得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將自己緊緊包裹。

  她不屬於這裡,似乎也不太屬於港地那個喧囂的家。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一開始是無聲的,後來漸漸壓抑不住細碎的嗚咽。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許邇猛地回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了謝施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她滿臉淚痕,腳步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可以稱之為「愕然」的情緒。

  許邇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轉過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太丟臉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不是離開,而是靠近。

  他在她身邊站定,同樣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沒有說話。

  寒風呼嘯而過,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乾了許邇臉上的淚痕。尷尬和難堪讓她渾身僵硬。

  良久,就在許邇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或者乾脆離開時,他開口了,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其實,一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許邇愣住了,忘記了哭泣,抬起頭看他。

  謝施的話說得沒頭沒尾,可許邇還是聽懂了。

  「謝謝。」她輕聲說,這次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謝施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夜空,安靜地陪她站著。

  一個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他還是出來陪她在天台吹冷風。

  那一刻,頂樓的寒風似乎不再那麼刺骨,下方的萬家燈火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直到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下去吧,冷了。」謝施說。

  「嗯。」

  那個冬夜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依然不是那種形影不離、無話不談的親密朋友。他們依舊保持著各自的獨立和大部分時間的沉默。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謝施會在她偶爾望著窗外走神時,用筆帽輕輕敲一下她的桌面,提醒她回神。

  會在她生理期臉色蒼白時,不動聲色地去接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會在她因為社團活動晚歸時,把她那份筆記整理得工工整整。

  而許邇,也開始了解他更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比如他並非沒有情緒,只是表達方式異於常人。

  一次物理競賽集訓,他因為一個非常規解法被保守的教練批評「思路太野」,他當場沒有反駁,回來後卻花了整整三個晚上,用無可挑剔的嚴謹邏輯,寫了一篇長達十頁的論證報告,直接寄給了組委會的專家,最終讓那位教練道了歉。

  高三那年,謝施代表學校參加全國中學生物理奧林匹克競賽,毫無懸念地拿下了金牌,並被頂尖學府B市的工程物理系提前鎖定。

  消息傳來,全校轟動。

  班主任高興地要在班裡給他開慶功會,卻被他直接拒絕了。

  「沒必要。」他這麼說,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

  放學後,人群散去。許邇整理好書包,看到謝施還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似乎在等她。

  她走過去。

  「恭喜。」她笑著說,是真心為他高興。

  「許邇。」謝施叫她的名字,很認真。

  「嗯?」

  「你想去哪裡?」他問,「大學。」

  「可能……會留在B市吧。」她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沒有提家族的壓力,也沒有提自己隱秘的渴望。

  謝施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分別的十字路口,謝施停下腳步,轉過身,夕陽的金光落在他眼底,像是給那兩潭寒水注入了溫度。

  他看著許邇,沉默了幾秒,忽然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許邇,你是我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搜尋一個最準確的詞彙,最終,選了一個讓許邇心頭一跳的比喻:「……你是我的太陽。」

  非常突兀的一句話。

  許邇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心跳驟然失序。

  這……這算是什麼?告白嗎?

  「我的世界……以前很暗。」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每個字都像是從笨拙的胸腔里擠出來,「你來了,才亮的。」

  風掠過樹梢,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聲。

  金色的餘暉籠罩著他們,將這一刻定格成永恆。

  我的世界在奶奶離世那年變成灰色,而你的到來讓我重新看到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