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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替她做主

  寧洛看著他。箭傷與連日奔波耗去了他臉上的血色,發冠也在救治時拆了,烏髮只用一根帶子束在腦後。他明明才從生死關前回來,說起陣前那一箭,語氣卻尋常。

  蕭晏也在看她。她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唇色很淺,鬢邊還留著被風吹亂的碎發。人已經累成這樣,坐在他面前時腰背仍是直的。只有按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泄了底,指尖涼得沒有一絲暖意。

  她忽然想起寧硯。

  寧硯離京前,她也有許多話沒有說。她想著兄妹總會再見,隔著宮牆只問了幾句平安。後來青峽發了洪水,她等到的只剩一枚斷了繫繩的玉扣。

  「聽見殿下中箭時,臣妾很害怕。」她道。

  蕭晏的手指蜷了一下:「這句話若讓父皇聽見,便遮不過去了。」

  「他已經看見臣妾握著殿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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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沒有再提寧硯。哥哥離京前,兩個人隔著宮牆,也只來得及互問一句平安。她總以為以後還有話說,後來便再也沒有以後。

  她看著蕭晏:「臣妾只想問一句,殿下為什麼幫我?」

  蕭晏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如果我說,因為我喜歡你。」

  寧洛臉上並無喜色。上官瑾和蕭景珩都說過喜歡她。那些話未必是假的,只是喜歡到了最後,總要她拿自由去償。

  蕭晏看懂了:「你不信我。」

  「信不信,有那麼要緊嗎?」寧洛問,「若有一日,臣妾求殿下護住幾個孩子,再送臣妾出宮,殿下肯不肯?」

  「你是在用我。」

  「是。」

  蕭晏壓在錦被上的手收緊,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肯把實話告訴我,我便有得選。」

  「若臣妾出了宮,也不願留在殿下身邊呢?」

  蕭晏看著她:「我送你走。」

  寧洛信他此刻說的是真話。她也的確喜歡蕭晏,至少他明知她有所圖,仍答應送她走。可她更要活命。至於這句承諾能守多久,她不會再拿自己去試。

  蕭晏朝帳門看了一眼:「父皇會回來。」

  「臣妾知道。」

  「還不走?」

  「殿下怕嗎?」

  「我怕你受傷。」

  帳外很靜,藥爐里的水滾開了,頂得壺蓋輕響。

  寧洛俯下身,吻上他的唇。

  寧洛沒有閉眼。她也說不清這一吻里有幾分喜歡、幾分借勢。她只等著蕭晏推開她,或者接住她。

  蕭晏身體一僵,沒有立即回應。他望著近在咫尺的寧洛,仍給她留著退開的餘地。

  寧洛沒有退開。

  等她依舊沒有退,蕭晏才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托住她的後頸。他不敢壓她,只貼著她的唇慢慢吻回來,呼吸卻越來越亂。

  寧洛呼吸亂了一瞬。

  蕭晏先鬆開她,仍離得很近。他看著她因親吻染上血色的唇,又看向她始終清醒的眼睛,拇指輕輕擦過唇角:「這個吻,也是為了利用我?」

  「不是。」寧洛道,「這個是臣妾想給的。」

  帳簾就在此時被人猛地掀開。

  「放開她。」

  蕭景珩站在門口,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

  蕭晏立即鬆手。他剛要起身,肩下的傷口便重新滲出血來。

  蕭景珩走進帳中,步子不快。寧洛唇上還留著吻後的紅。方才蕭晏托住她後頸的動作,帳簾內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看見、聽見了。

  「父皇在外面多久了?」蕭晏問。

  「從她問你肯不肯送她出宮時,朕就在。」蕭景珩看著太子,「她明說了要用你,也未必肯留在你身邊。晏兒,你還答應?」

  蕭晏壓住滲血的傷處:「兒臣聽得很清楚。」

  「朕問你還答不答應。」

  「答應。」

  「她今日借你離朕,來日也能借旁人離你。」

  「那也是她的事。」

  蕭景珩盯著他:「等她真要走時,你還能這樣說?」

  「到了那一日,兒臣再答。」蕭晏道,「至少今日,兒臣不替她作主。」

  蕭景珩唇角扯了一下:「好一個不替她作主。」

  蕭景珩轉向寧洛:「洛洛,朕才離開多久?」

  寧洛沒有回答。

  「朕以為你守著他,是念在他救駕有功。」他的聲音很輕,「原來是怕來不及給自己另尋歸處。」

  「皇爺要這樣想,臣妾無話可說。」

  蕭景珩盯著她被吻紅的唇:「過來。」

  寧洛站起身,卻沒有朝他走。她挺著沉重的腹部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在榻前。她瘦得連斗篷都撐不起來,那半步卻邁得很穩。

  「你還要護著他?」

  「殿下傷口裂了。」

  「有太醫在,用不著你。」

  蕭景珩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重重擦過她的唇。那點被蕭晏吻出來的血色很快又紅了一層。

  「昨夜你還睡在朕身邊,肚子裡懷著朕的孩子。今日便當著朕的面,求另一個男人送你出宮。」他手上越收越緊,「寧洛,你是不是當朕已經死了?」

  寧洛被迫仰著臉,疼得眉頭微蹙,卻沒有求饒。

  蕭晏壓住傷處,沉聲道:「此事是兒臣的錯。請父皇讓她回去。」

  「當然是你的錯。」蕭景珩終於看向他,「朕把江山交給你,把監國之權交給你。你倒好,連朕的女人也一併惦記上了。」

  「父皇若要降罪,兒臣領受。」

  「你拿什麼領受?」蕭景珩一步步走近,「儲君之位,還是你的命?」

  寧洛道:「是臣妾主動的。」

  帳中只剩藥爐里咕嘟一聲輕響。

  蕭景珩捏著她下巴的手僵住了:「你說什麼?」

  「方才是臣妾主動。」寧洛迎著他的目光,「皇爺要怪,便怪臣妾。」

  「你為了護他,連這種罪也敢往自己身上攬?」

  「臣妾沒有替誰認罪。」

  蕭景珩猛地鬆開她,轉身一把掃落榻邊的藥碗。碎瓷與藥汁濺了滿地,帳外的侍衛聞聲而動,又被林全攔住。

  「朕帶你來雍州,吃住都在朕眼皮底下,連你每日走幾步都要讓太醫看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朕防著所有人,連自己的兒子也防著,到頭來還是讓你們在朕眼前做出這種事。」

  他回過頭,眼白已經爬滿血絲:「朕寧肯是他逼你的。」

  「可事實不是。」

  蕭景珩最恨的正是這四個字。他逼她進宮,逼她低頭,連她偶爾一句軟話都要反覆猜真假。可蕭晏什麼都沒有逼,她卻肯自己俯下身去吻他。

  蕭晏壓著傷口道:「兒臣有罪。但她不是父皇收在內廷的一件東西。」

  「她是你的庶母。」

  「兒臣知道。」

  「知道還敢?」

  「兒臣認罪。」

  「洛洛。」他叫她,聲音已經啞了,「朕最後說一次,過來。」

  寧洛沒有動。

  蕭景珩忽然抽出身側侍衛腰間的佩劍。

  侍衛猝不及防,跪倒一片。林全慌忙上前:「皇爺,太子殿下才在陣前救駕,帳外都是將士。您有話回御帳再說——」

  蕭景珩一把推開他,劍鋒直指榻上的太子。

  「父皇!」

  蕭晏帶傷起身,寧洛卻仍擋在前面。

  蕭景珩只邁出一步,右手忽然失了力。長劍噹啷落地,他整個人也跟著晃了一下。

  林全伸手去扶,沒能扶住。

  蕭景珩半邊身子重重倒在地上,右手不自然地蜷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太醫衝進帳中,寧洛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住。

  他倒在混亂的人群里,眼睛仍死死盯著她。

  「把她……」蕭景珩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