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到了,雍州便能早一日安穩。」寧洛道,「臣妾自然高興。」
蕭景珩的手仍按在她腕上:「朕問的不是這個。」
「那皇爺想聽什麼?」
帳外又是一聲通傳。太子已經到了轅門,正在等候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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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珩看了寧洛片刻,終於鬆開手:「更衣。」
寧洛起身替他取來外袍。蕭景珩的視力雖已恢復,近處仍看不十分清楚。她替他系好衣帶,又扶他到外間坐下。林全撤去榻前藥碗,命人掛起輿圖,這才宣太子入帳。
帘子掀開,先帶進來一陣清晨的寒氣。
蕭晏一身風塵,肩甲上還凝著白霜。他進帳後沒有四處張望,徑直走到御前跪下:「兒臣參見父皇。」
蕭景珩道:「起來。」
蕭晏起身時,目光才從寧洛身上掠過。
她站在父皇身側,一隻手還扶著椅背。烏髮只用一支白玉簪綰著,露出一段細白的頸子。月份已經不小,裙腹沉沉地墜著,她仍將肩背挺得很直。蕭晏看見她微腫的腳踝,也看見父皇搭在她手背上的手。那一眼停得有些久,直到蕭景珩抬頭,他才收回視線。
「路上可有阻攔?」蕭景珩問。
「抓到兩撥探子,都沒有驚動。三千援軍留在東南營外,逆黨要犯已分開收押。第二批軍糧昨日過了潼關,十日內可到。」
「西線那些守將呢?」
「石嶺派人來試探口風,仍不肯明言歸順。白狼與其餘幾處閉門不出。」
蕭景珩抬了抬手。蕭晏走到輿圖前,將關隘位置逐一標出,又把裴朔近幾日調兵的路線壓在上面。
父子二人一問一答,很快把眼前的局勢理清。片刻後,兩人的手同時落在雍州西北的柳坡。
蕭景珩道:「他在等。」
蕭晏點頭:「他在等父皇毒發,也在等兒臣先發國喪。你我父子,無論誰先倒下,他的假話便有人信了。」
「所以他不會急著攻雍州。」
「他會先逼那些觀望的守將表態。」蕭晏指向糧道,「但他的軍糧撐不了多久。帳上那一萬七千石只是一個批次。東宮重新核過三年檔冊,西北各倉累計虧空,已經接近二十萬石。」
帳內靜了一瞬。
寧硯帶回來的那幾頁殘帳,終於把裴朔藏了三年的窟窿掀開了。
蕭景珩看著輿圖:「人證帶來了多少?」
「七人。兵部書吏、假傳急報之人和右掖門副將都在。其中兩人願意當著各地守將的面作證。」
「不夠。」
蕭晏明白他的意思:「父皇與兒臣都要露面。」
「露面只是其一。」蕭景珩點了點西線,「朕要他們在柳坡當眾選一次。今日還想裝聾作啞,平亂以後便按從逆論處。」
蕭晏沒有替那幾處守將求情,只道:「兒臣會讓人先把話送到。肯來柳坡,便還有回頭的機會。」
裴朔對外聲稱皇帝已經駕崩,太子弒父奪位,自己起兵是奉了東宮先前的密詔。朝廷無論發多少檄文,他都能說是偽造。只有皇帝和太子一同出現在陣前,才能讓那些觀望的守將看清楚,究竟是誰在假傳聖旨。
「父皇的身子尚未痊癒。」蕭晏道,「陣前由兒臣去。」
「你去了,他便說朕已經死了。」
「可若他藉機行刺——」
「裴朔既說朕死了,朕便親自去讓他看看。」蕭景珩看向他,「你帶了三千人來,不是為了勸朕留在帳中養病。」
蕭晏不再勸,只俯身道:「兒臣會先打下柳坡。」
軍議一直持續到辰時。隨行將領陸續入帳,各領軍令。寧洛沒有參與,只在屏風後替蕭景珩換過一次藥。待眾人散去,她也起身回內帳更衣。
太子卻沒有走遠。
他站在帳外廊下,正在等人送來逆黨口供。寧洛出來時,正與他迎面遇上。
兩側都有禁軍。兩人隔著幾步停下,誰也不能多說。
蕭晏先看向她的腳:「傷得重不重?」
「只是扭了一下,已經能走了。」寧洛看見他眼下的青色,「殿下一夜沒有歇息?」
「在馬車裡睡過。」
寧洛沒有拆穿。由京城趕到雍州,他若當真肯坐馬車,也不會來得這樣快。
蕭晏頓了頓,道:「寧硯世子留下的帳已經核清。等裴朔伏法,朝廷會給他一個交代。」
寧洛低下眼:「多謝殿下。」
「不是替你。」蕭晏道,「那是朝廷欠他的。」
話到這裡,兩人便都停住了。
寧洛還想問他的傷,也想問京里這幾日究竟如何。可身後便是蕭景珩的御帳,兩側站著十幾名禁軍。
最後,她只道:「陣前兇險,殿下保重。」
蕭晏看著她:「你也是。」
他先退開一步,讓出通往內帳的路。寧洛從他身邊走過,裙擺擦過廊下的木欄,沒有碰到他分毫。
午後,這幾句話便一字不漏地送到了蕭景珩面前。
蕭景珩手中的藥匙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林全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道:「皇爺,兩人只說了幾句尋常話,廊下還有十餘名禁軍。」
「朕知道。」
若當真做了什麼,他反而有理由處置。偏偏他們守著禮數,連衣角都不曾碰過,卻又句句都在惦記對方。
蕭景珩把藥喝盡,沒有再問。
當日傍晚,裴朔的使者到了。
使者帶來一封請降書,稱裴朔願在柳坡交還監軍與巡倉官,只求皇帝親臨,許西北將士既往不咎。若朝廷不肯,三日後便將兩名人質斬首示眾。
蕭景珩看過請降書,只說了兩個字:「准他。」
裴朔想看看他究竟死沒死,他也正想借柳坡,把幾處觀望的將領一併引來。
次日清晨,軍中放出消息,稱雍州近倉緊急撥來一批周轉糧。三百輛本地徵調的糧車隨即出了營,沿官道向柳坡緩行,車轍壓得極深。裴朔安插在山口的探子遠遠看見,消息很快送進叛軍大營。
可麻袋裡裝的並不是糧食,而是河沙。真正的援軍早在夜裡繞入乾涸河道,由蕭晏帶來的副將領兵,直取裴朔囤糧的白石倉。
巳時,皇帝與太子同時登上柳坡高台。
御前豎著明黃龍旗,太子則穿儲君常服立在側後。西線幾名守將各派了一名校尉,帶著小隊人馬停在柳坡外圍觀望。兩名從京城押來的逆黨跪在台前,當眾供認假報與勸進之事。裴朔帶來的監軍也被推出陣前,人還活著,身後卻埋伏著弓手。
蕭晏宣完監國敕令,兩名人證也在供詞上按下手印。蕭景珩立在龍旗下,只問各地來人一句:「朕還站在這裡,誰是勤王,誰是謀逆,還看不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