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和胡寶仙就這樣,一個在前面走著,一個在後面推著車,故意隔了十來米遠。
曬穀場上照例坐著一排人,也不管冷不冷,太過無聊了,幾個人吹吹牛也好的。
李三妹第一個看見胡寶仙,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寶仙回來了?」以前對胡寶仙,她一直覺得這女人跟了章蘅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心理上是在可憐同情她的,但現在哪知道還有這樣的運道,這牛糞還真的讓鮮花開花了?
現在寶仙是工人了,她的優越感都沒了,甚至帶了點對工人這個身份的諂媚,碰上了都會熱情地打招呼。喊完又看見後面跟著的章蘅,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搭理誰,李三妹眼珠子轉了轉,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肘。
「哎,你看,這兩口子是不是鬧彆扭了?」語氣里恨不得兩個人當場打起來才好!
邊上的婦女正在納鞋底,抬起頭看了看,果然,胡寶仙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章蘅在後面推著車,臉拉得老長,兩個人之間一看就看得出來有問題。
「不會吧?早上還好好的,章蘅還送她去上班的呢。昨兒個不是還把工資都給章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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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誰知道呢?他們兩口子的事,說翻臉就翻臉。」李三妹聽到工資這詞,咂咂嘴,「我要是寶仙,也生氣啊,自己的工資憑什麼都給男人啊?」
「話不能這麼說,到底是因為章蘅才能當工人的,再說夫妻一體,工資給誰不給誰不都是花在小家上的嗎?!」
「那誰能保證一輩子呢?」李三妹嘀咕了一聲。
胡寶仙碰到打招呼的還應一聲,章蘅是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一直板著臉,連招呼都沒打。這下更坐實了大家的猜測。等章蘅走遠了,曬穀場上眾人已經在腦子裡給他們想了一出愛恨情仇的劇本。
非要濃縮成精華的話,也就是四句話了: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
「壞了壞了,這下壞了!」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壞了壞了,這下好了!」
要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影的事更是十萬八千里呢。章蘅到家才停好車,洗把臉,小英和小芳就炮彈一樣衝進來。
「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和媽離婚了?村里人都說你們要過不下去了。」
小英站在後面,沒說話,可眼神也是緊張的。
章蘅都驚呆了,他都還沒上台呢,底下觀眾就已經跳到結尾了?!章蘅看了看兩個女兒,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胡寶仙。
他對她說道,「你幫媽做飯吧,這事我跟她們說。」
章蘅一手一個把小英和小芳攬住:「走,進屋說。別聽村里人胡咧咧,他們懂個屁啊!」
「這……好端端的,怎麼又離婚了呢?」李桂蘭憂心忡忡。
「為孩子讀書的事……」胡寶仙把章蘅和她的謀算說了說,「到底去礦區機會大,要是兩個孩子爭氣,到時候也能當工人了。」
「那也不是不行。」聽胡寶仙這麼一說,李桂蘭接受良好,不接受也沒辦法啊,都已經經歷過一次了。至少這一次寶仙有工作,真有個萬一,也有個保障了。
「我們到時候還是跟著你!你們要是離婚了,做樣子也要分開,到時候讓老大搬到老房子去!也得讓他嘗嘗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的滋味!」李桂蘭說道。
章德厚沒說什麼,但是也是點點頭,表明立場,他和這婆媳是一條船上的!
屋子裡,章蘅給不知是不是想到什麼悽慘結局的小英抹乾眼淚。
「都這麼大人了,怎麼說哭就哭呢!」
「你都又要跟媽媽離婚了,我還不能哭嗎?」小英橫著脖子反駁道。
「什麼又?胡說,我跟你媽壓根就沒離婚過!」
「啊?」小英和小芳兩個人都驚呆地看著爸爸。
「這事說來就話長了。之前看你們小,怕你們沒把門,就沒跟你們說,但是現在你們都是大孩子了,這次還和你們有關係,有些事也該讓你們知道。」
一聽說自己是大孩子了,兩個孩子都控制住哭泣,認真聽爸爸說話。
「爸爸以前幹過混帳事,反正村里什麼評優都輪不到我們家,更不用說你哥哥去當兵了。這點你們知道吧?」
小英和小芳點點頭,她們小時候也是因為這個受到小朋友欺負的,都是哥哥幫著她們打回去的。
「所以爸爸才要離婚是嗎?這樣哥哥就是媽媽的兒子了,就能去當兵了?」小芳問道。
「聰明,就是這麼一回事!你看,爸爸要真的是壞蛋,媽媽還會和我在一起嗎?真的關係不好,爸爸還會把工作給媽媽嗎?有時候,很多事不要看別人怎麼說,要看最終得到了什麼?哥哥能去當兵了,這就是結果!」
「那這次是她們胡亂說的了?」小芳又問道。
「這次……一個個都進化成狄仁傑了啊……」章蘅小聲感嘆,無奈地對兩個女兒說道,「這次也是打算要離婚,主要是為你們上學的事……」
章蘅把今天胡寶仙去礦區打聽的事說了一遍,「你們現在那個小學,上到五年級就沒了。再往上,初中,只有縣城有。但是你們戶口不在城裡,人家不收。」
小英咬著嘴唇,沒吭聲。
「爸跟你媽商量了,想讓你們去礦區子弟學校上學。那學校好,教的比公社小學強多了。但是人家有規定——得是礦區的職工子弟。你們媽是礦區的正式工,可你們戶口上寫的是農民,跟你們媽沒關係。所以得把你們的戶口轉到你們媽名下,跟爸徹底斷了關係。」
小芳聽不大懂,眨巴著眼睛問:「那爸你怎麼辦?你和我們不是一家人了嗎?」
「怎麼可能不是,就是像以前一樣暫時分開而已,爸還是爸,就是戶口本上不寫了。」章蘅摸了摸她的頭,「你們別忘了爸的好就行了,好好讀書,以後當工人,當幹部,每個月給爸一點孝敬比什麼都強。」
小英點點頭,認真地說道:「我以後也像媽媽一樣當工人,到時候工資都給爸爸!」
「哎呦,真是爸爸的好女兒!!」章蘅感動哭了都要。
「我也是,我也是!!」小芳趕緊舉手,生怕自己成了壞女兒。
「你也是爸爸的貼心小棉襖!」
「行了,話都說明白了,以後村里人嘀咕什麼你們也別放心裡,你們就想想,你們能上學就是天大的幸運了,別人想有這樣的機會都沒呢!」
「嗯,記住了!」兩姐妹點點頭。
這晚飯吃的倒是和和美美的,幾人討論天氣一樣討論著離婚了怎麼安排,章蘅一比三被安排到老房子住了,兩個孩子倒是站在他這邊,可惜年齡太小反對無效。
吃過晚飯,天黑了。章蘅一個人去了章德明家。
章德明正蹲在院子裡洗腳,看見章蘅進來,把腳從盆里抬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來幹什麼?」
「叔,你這可傷我心了。昨天才送的幾個鞋面呢,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章蘅搬了個小馬扎坐到他對面。
「哼,還不是你小子每次過來沒好事。隨時隨地給我找事。」章德明把擦腳布扔到一邊,「說吧,又怎麼了?跟寶仙吵架了?」
村里八卦就是傳得快,就他一個沒耐心聽這些的剛剛都被家裡的老婆子灌了一耳朵的猜測。
「我覺得,他們兩個還是過不長了,這次是寶仙看不上章蘅了。」老婆子的話猶言在耳,耳朵邊就猛然聽到章蘅的話。
「離婚。」
章德明驚得擦腳的布巾掉腳盆里了,「剛剛我想事情呢,沒聽清,你說什麼?」他懷疑是自己幻聽了。
章蘅重新說了一遍,強調,「我是認真的!」
「你這是把我當猴耍啊?!」章德明左看右看,找不到趁手的東西,順手把自己的草鞋扔向章蘅。
章蘅一個彈射就離遠了,還眼疾手快接住了草鞋,「嘿,扔不到!」
「我叫你嬉皮笑臉!」章德明看得火冒三丈,又把另一隻草鞋扔過來了,這下好了,沒鞋子穿了,雙腳泡在腳盆里。
章蘅又接住了,這次也不拱火了,老老實實拿著草鞋走到章德明邊上,「叔,你看,你又急!我心裡有成算的,你總要聽我說說吧!」
「你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章德明還是氣鼓鼓的,不過好歹沒想著把擦腳巾撈出來扔章蘅臉上!
章蘅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孩子上學的事說到礦區子弟學校的政策,從半邊戶說到單親家庭,從戶口說到離婚。
章德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說道:「上次,也沒有什麼紡織女工,你是知道要招兵,才假離婚的吧?」
「嘿嘿,瞞不過叔這雙火眼金睛。哎呀,你看我就這樣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以後都是要靠老婆孩子的,老婆孩子有出息,我也能多享點福。」
「咋不催著自己出息呢?!」章德明恨鐵不成鋼,當工人的機會多難得啊!
「我就不是出息的那塊料啊!叔,你還不了解我,脖子上掛餅都能餓死的人!現在寶仙有工作了,敬鋒當兵,以後怎麼著也不會比現在差了,再說小英小芳是我親骨肉,沒道理為敬鋒離過一次婚,不為她們再離婚,我也不是這麼偏心的人!」
「一肚子歪理,誰偏心也沒這麼偏門啊!」章德明從章蘅手裡搶過草鞋,「我給你們開證明,這是為兩個孩子的!這事我也不會多說,你早點把孩子的事弄好了!」
「行了,謝謝叔!以後等小英小芳當上工人了,我讓她們好好給你送肉送酒。」
「我可去你的,吃你一個大餅還要等十來年!」
章德明三兩下就開好證明,往章蘅懷裡一塞,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別在這兒煩我了。」
第二天一早,章蘅帶著胡寶仙去礦區請假之後就騎著自行車去了公社。
民政辦公室還在那一間舊平房裡。章蘅推門進去的時候,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辦事員正在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他倆,愣了一下。
「又是你們啊?」這回來還能辦什麼業務嗎?
章蘅笑了笑:「同志,你記性真好。」
辦事員當然記得。整個縣城也就這麼一對了,想忘都忘不掉。現在又來?
「同志,這次我們來還是離婚。」章蘅把大隊開的證明遞過去。
辦事員接過證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起頭來,表情很精彩。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們兩口子是拿離婚證當集郵呢?
「你們上回離婚是……兩個月前?」
「差不多。」章蘅點頭。
「離完又住一起了?」
「是。」
「現在又要離?」
「是。」
辦事員把證明放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章蘅:「同志,你們這是……」
「離婚自由。」章蘅把話接過去,「婚姻法規定的,男女雙方自願離婚的,准予離婚。沒規定離過婚的不能再離婚,也沒規定離過婚的不能再復婚。我們這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行使公民權利。」章蘅麻溜溜背了一段。
辦事員被他一套一套的說得啞口無言。邊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辦事員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說:「別問了,人家手續齊全,給辦吧。」
辦事員嘆了口氣,拿出表格讓他們填。章蘅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胡寶仙在旁邊坐著,低著頭,不說話。她真的怕自己笑出聲來嚇到其他人。
表格填好,辦事員冷漠地核對了材料,蓋了章,把嶄新的離婚證遞給這對顛公顛婆。章蘅接過去,翻開來看了看,揣進兜里。
「謝謝啊,同志。」他站起來,沖辦事員笑了笑,「下回要是來復婚,還找你。」
辦事員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從公社出來,章蘅騎著車,帶著胡寶仙往回走。胡寶仙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衣擺,一隻手攥著離婚證,這樣子都像是領結婚證的。
「你剛才跟人家說什麼下回來復婚?」她捶了章蘅一下,「丟人不丟人?」
「丟什麼人?」章蘅蹬著車,頭也沒回,「我光明磊落呢。再說了,這離婚證拿得值。兩個孩子的學籍,多少錢都買不來。」
村里人簡直大開眼界了,他們看著章蘅搬出來搬到老房子住了。這……什麼情況?!
一問,好傢夥,又離婚了,還真離婚了!!
「你看,我說吧……」
「我當初就說了……」
一個個化身事後諸葛亮,說得那是熱火朝天。
「這次,絕對是真的離了,他們要是再復婚,我倒立吃!」李三妹立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