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長姓顧,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在這礦區幹了半輩子,什麼塌方冒頂沒見過,可像今天這樣,一整個下井隊提前撤出來、人一個沒傷的,還是頭一回。
他把章蘅叫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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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不大,一張三屜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安全生產的標語,窗戶開著,能看見對面山上正在冒煙的礦渣堆。顧礦長坐在藤椅上,示意章蘅坐下,又讓小魏倒了杯水,端的是客氣。
「你是哪個大隊的?」顧礦長問道。
「章田大隊的。」章蘅接過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回道。他心裡有預感,這是要給他論功行賞了。
「章田……」顧礦長想了想,「是不是往南走三十里地那個?」
「對。您去過?」
「年輕的時候去勘測過,可惜章田那邊的礦脈差了點,不適合開採。」
是啊,這都是命,章田那邊要是有優質的礦脈,他們一整個大隊都能直接農轉工了,哪裡還像現在這樣苦哈哈了。
「唉,可惜了,不然我早就在你手下效力了。」章蘅拍了一記直白的馬屁。
「哈哈哈,儘是胡說,都是為人民服務。不過,現在也不晚啊!」
這話一出,章蘅眼睛都亮了。有門了!
顧礦長笑著說道,「塌方的事,我們都討論過了,有了決定。老馬開除,他那套干法,遲早出事,這次要不是你,他都沒有這麼好命,非得槍斃不可。有過要罰,有功就要賞,你救了十幾條人命,按規矩,礦上該給你獎勵。」
章蘅面上激動地通紅,雙手無意識搓著,但還是強撐著:「領導,我就是按照規程辦事,這沒什麼的。」
「行了行了,別說客套話了。」顧礦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缸子喝了一口,「礦上給你一個正式工的名額,回去找大隊開個證明,就來上班吧。」
章蘅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穩。正式工?!這獎勵可太值了!!他原先想著就獎勵一點錢什麼的,壓根就沒想過正式工的名額,這簡直天降大餅啊!!
這年頭,一個正式工的名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城市戶口,意味著糧本,意味著看病報銷,意味著以後退休有養老金。
多少人擠破頭都擠不進來,多少農村青年為了一個招工指標跑斷腿、求遍人。現在他唾手可得,要說不高興那是假的,但是章蘅一瞬間腦子裡過了很多念頭,最終決定自己不能接。
自己那案底,就是個不定時炸彈。現在是礦長感激他,給他開了這個口子,可萬一以後有人翻舊帳呢?一個坐過牢的人,怎麼進的礦區?誰批的?到時候不光自己要倒霉,連顧礦長都得跟著吃掛落。
「領導,」章蘅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舔了舔嘴唇,「這個名額……我能讓給我家裡人嗎?」
顧礦長愣了一下:「讓?」
「我接受過教育。」章蘅沒瞞著,直說了,「您給我正式工,我是感激的,可這案底在那兒擺著,萬一哪天被人翻出來,對您也不好。我想著,讓我老婆來。她沒案底,祖上清白,乾乾淨淨一個農村婦女,幹活也勤快,絕對不會給您丟臉。」
顧礦長沉默了半晌,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看了看章蘅的表情,見他是認真的,點了點頭:「行。我這邊沒有意見,不過還要會上討論再定,崗位……也需要調整。」礦工,就不適合女同志了。
「行,麻煩領導了。」
顧礦長笑了一下,沒再多說,既然都已經決定給一個正式工名額了,換誰來,都沒有問題,他心裡有把握,上會只是不落人口實。
果然第二天,顧礦長直接讓章蘅帶著人找小魏辦手續就行,安排在了廚房,這也算是照顧女同志了!
章蘅得到准信,一刻都等不了了,騎著借來的自行車一路蹬得飛快,鏈子都差點蹬掉了。
他到老房子的時候,胡寶仙剛餵完豬,見他騎著自行車進來,嚇了一跳:「哪來的車?」
這是關心車的時候嗎?難道不是關心他怎麼突然回來了?
胡寶仙撇撇嘴:「你一向來神出鬼沒的,我怎知道你怎麼回來了?」
「不說這個,有事要跟你說呢。」章蘅把車靠在牆邊,拉著胡寶仙就要進屋,終於看到在邊上剁豬草的章德厚和李桂蘭,「爸媽,幫我們看著點,有人來了喊一聲。」
看著門關嚴實了,老兩口才繼續鍘草。「還挺孝順,還能看到我們兩個。」章德厚突然冒出一句話。
李桂蘭白了一眼,「你不會說話就別說。」看了看門,「你說這離婚了咋過得比結婚還膩歪了,老大腦子是不是不正常啊?」
「管他,現在這樣最好,好歹我們跟著寶仙也算是輕鬆了,不用擔心大半夜的都要被老大叫醒去田裡放水。」章德厚現在都嘗到甜頭了,「對了,上次你去老大家找到錢了嗎?」
李桂蘭就有點尷尬了:「那鬼精的,就沒發現他藏錢的地方,我都想著是不是他的都用光了,你看看他一天天大魚大肉的。」
「行了,我們也跟著喝湯了,不說了。」
「什麼事這麼急?」胡寶仙被他按在床沿上,心裡直打鼓。章蘅說的事就沒有小事。
章蘅把礦區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下井到敲幫問頂,從跟馬強吵架到全隊升井,從塌方到礦長感謝。
胡寶仙聽到「塌方」兩個字的時候,臉都白了,一把抓住章蘅的胳膊:「你下井了?你不是說只在上面找門路嗎?」
「這不下井怎麼找門路啊……哎呀,這不是重點。」章蘅把手抽出來,兩隻手按住她的肩膀,「重點是,礦長說給一個正式工的名額。我報了你的名,已經安排好了,去廚房幹活。」
胡寶仙愣住了。
「正式工?」她的聲音發飄,「給……給我?」
「對,廚房的活有沒有什麼技術,你幹得了的。每個月有工資,有糧本,有肉票。你去了,就算半個城裡人了。」
胡寶仙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那你呢?你咋不自己……」
「我坐過牢。」章蘅把這個問題又搬了出來,「這玩意兒跟狗皮膏藥似的,貼著就撕不掉。我現在去,礦長感激我,給我辦了手續,可保不齊以後被人翻出來,我們大隊去了那麼多人,瞞不住的,到時候誰眼紅一個舉報,你說是不是要秉公處理呢,說不得我都幹不了幾天。你去就不一樣了,你乾乾淨淨的,誰也說不出什麼。」
胡寶仙不說話了。屋子安靜地只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攥住了章蘅的手。
「那你以後咋辦?」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怎麼?你不管我了?!」章蘅猛地蹦起來,「好哇,胡寶仙啊胡寶仙,這還沒去工作呢,就想著把我甩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胡寶仙急得汗都出來了,「我這不是一時沒想到嗎?」她之前哪裡當過工人發過工資啊,不都是靠章蘅的嗎,現在發現自己居然也有工資了,一時間都沒轉過彎來。
「以後我發的工資給你,都給你,行不?」胡寶仙心裡甜蜜蜜的,他明明可以把這個名額賣掉,礦上肯定有的是人會買,但是他就是想到給她,這怎麼就不能說明這男人心裡有她呢!
「這還差不多。」章蘅被哄順毛了,「不說閒話了,現在跟我去德明叔家開證明,早點把這事落實了。」
章德明仔細看著自己這個堂侄子,難道說之前一直在扮豬吃老虎啊,怎麼這麼能呢?!
「叔,別愣著了,趕緊給我開證明吧。」章蘅催促道。
章德明沒按照章蘅說得來,直接站了起來,「你跟我出來。」
他背著手走到門外,看著就章蘅出來了,就皺著眉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麼好的機會怎麼就不給自己轉個工人身份呢?!」論親疏遠近,他自然是向著章蘅的。
「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底細經不得挖的,與其擔心害怕,還不如一開始就把這事坐實了,不要出一點問題。」章蘅嘆了口氣說道,「誰不想成為工人呢。」
章德明也嘆了口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真決定了,這名額放出去,少說能賣個三四百……」
「我是那麼目光短淺的人?!」章蘅挺起胸膛,「我早就算過了,買斷了看著錢多,但也不經花,不過這工作給寶仙,每個月都有進帳,三四年的時間就賺回來了,後面的就是純賺的!我都跟寶仙說好了,她的錢就是我的錢,發工資了到時候都給我。」
章德明在心裡嘀咕,這不成了男主內,女主外了嗎?但是想想章蘅這性子,還真說不定這就是他想過的。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章德明到底還是說了一句,「人心難測,現在說的好好的,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變卦。既然你們兩個連工作都不見外,說明還有感情,能復婚就復婚吧。」
他都快進棺材了,什麼沒見過,現在好好的,等到以後胡寶仙成了工人了,見過的男人比章蘅優秀的多了,難保不變心,更何況按法律來說,他們都沒關係了,她就是改嫁都理所應當的。不要到時候章蘅是雞飛蛋打。
「叔,你說的對,你看看我見過外面的世界,都有離婚的念頭,難保寶仙不會這樣,還是要復婚才行。」
「你還有臉說你之前的操作!」章德明想起來就是氣,章蘅怎麼就這麼跳呢,「以後好好過日子,別混了!」
「行行行,叔,你趕緊開證明吧,我今天就把事辦完,你今兒可別說漏嘴啊!」
風風火火,章蘅拿到關係轉移證明,又帶著胡寶仙趕去礦區見了顧礦長。
顧礦長見了胡寶仙,上下打量了一番,三十來歲的農村婦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黑卡子別得整整齊齊,看著利索是個會幹活的人。顧礦長點了點頭,讓小魏帶著去辦好手續。
胡寶仙走的時候腿都在抖。她看著那幹事給她建立檔案,還讓她親自簽字按手印。她都是迷迷糊糊的按照指令做完了。她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吃上公家飯。
「這就好了?」等到出了礦區,胡寶仙才開口問道。
「不然呢,還現在就給你發工資不成?明天就能來上班了,胡同志,你成工人了!!」這個年代,工人這個身份可是最光榮的。
「我是工人了!」胡寶仙坐在自行車后座,看著前面呼哧呼哧騎車的章蘅,抓著他的衣襟擦了擦自己的眼淚,說道,「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章德厚和李桂蘭一頭霧水看著他們出去,又一頭霧水看著他們回來。「幹什麼呢?大冷天就出去吃風啊?」
「媽,把那臘肉都做了,大好事呢,今天咱們慶祝慶祝!」章蘅把這消息跟章德厚和李桂蘭說了。
老兩口當時就愣住了,李桂蘭手裡的鍋鏟都掉在了地上。
「你說啥?寶仙……寶仙成正式工了?」李桂蘭的聲音都在抖。胡寶仙這個時候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了,直接躲到灶台後面看火。
「礦區廚房。」章蘅往躺椅上一靠,翹著二郎腿,「吃得好喝的好,一個月工資二十三塊,還有糧票布票。以後家裡的日子,不用愁了。」
章德厚蹲在門檻上,抽了好一會煙,才悶聲說了一句:「聽說當礦工有四十多工資呢?」寶仙去好是好,但是他就是可惜損失的一大半的錢。
「我?」章蘅指指自己,「這麼多年你怎麼還對我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呢。反正我都想好了,小的時候靠父母,現在靠老婆,等老了靠子女。」
這麼一說他又想起來了,「敬鋒都去了這麼長時間了,還沒信寄回來嗎?我去問問。」說著風風火火地就往章德明家去。
「哼,美得他!」等到人走遠了,李桂蘭才小聲嘀咕一聲。都說養兒防老,她怎麼生了這麼個討債鬼。
「算了,這也是辦了件好事,寶仙和老大不同,真讓老大去了,都不一定能給家裡帶回根毛來,寶仙重情呢,她上班,孩子也是享福了。」
章德明不是多話的人,不過有村里打短工的從礦區回來了,自然把消息也帶回來了。
一傳十、十傳百,整個章田大隊都知道了。胡寶仙,去了礦區當正式工了,還是礦長親自批的。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
「正式工?就她?一個農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她能當正式工?」
「這不是靠章蘅?!也不知道他走什麼狗屎運了,就在礦區幹了幾天啊,救了不少人的命,礦長給的名額。」
「這還真的沒話說,你說我家那口子怎麼就這麼木呢,就沒發現問題?」
「反正人是去了,工資按月發,鐵飯碗,砸不爛。」
「你們說……」一婦女一伸頭,其他幾人默契地湊過來聽小話,「現在寶仙成工人了,他們又是離婚的,有沒有可能到時候寶仙踢了章蘅重新找一個啊?」
「哎呦,還真有可能!你說這事稀奇不稀奇,之前是章蘅攀高枝,他這沒什麼冒泡了,寶仙先飛上枝頭了。」
眾人都等著寶仙踹了章蘅呢,哪知道沒幾天,章蘅悠悠然從城裡回來,看著村里幾個婦人趁著有陽光都在曬太陽納鞋底,就從自己布袋子裡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她們面前。
「吃糖,吃糖。」
「不年不節的,怎麼買糖了?」
「嘿嘿,這不是我和寶仙復婚了,這是喜糖。」章蘅得意地說道,「這糖還是寶仙買的,這當工人了就是不一樣了,闊氣了。」
眾人目瞪口呆。「章蘅,你跟寶仙又在一起了?!你不是有人嗎?」
「哪裡有人了?誰看到了?!怎麼能憑空污人清白。之前就是鬧了點矛盾,我們好著呢!關係不好,我能把名額給寶仙?!李三妹,別說其他,就問你你男人和你都沒離婚呢,你看他有這機會讓給你不?!」
「你……才不用他讓,他幹活能拿的更多……」
「行了行了,那就是不會讓給你了!這不就對比出來了!」章蘅甩甩手。
「明明就是你滑頭,就你這污點,你能當工人,你不給都不行?!」
「我給誰都行,但我就給了寶仙了。」章蘅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反正我們的感情是經過考驗的,你們羨慕也沒用的。」
「我羨慕個鬼啊?!」章蘅走遠了都還能聽到李三妹破防的聲音。
但真的不羨慕嗎?
「寶仙也是苦盡甘來了,別的不說,章蘅把工作給她什麼都有了。」
「唉,你說說咋這麼奇呢,這一離婚一復婚,敬鋒當兵了,寶仙當工人了!」難道說這離婚還旺妻旺子啊!
要不……她們也離個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