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魚道趕不上交貨時辰,第一批試單便不能照老辦法來。
楊海生把家裡能找到的木片、貨單和舊紙全搬上桌。許月娥點著煤油燈,按日期一張張排開。
哪天去的白沙灣,哪天走的石門礁,抓了什麼魚,賣了多少錢,過去只在貨單上留下零散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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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倒著查魚路,才發現許多地方都缺東西。
「這張只寫了竹莢魚十一斤,沒寫什麼時候起的網」
許月娥夾著一張油漬斑斑的紙。
「這張寫了時辰,沒寫風從哪邊來。你當時記帳,是怕自己以後看明白?」
楊海生摸了摸鼻子。
「剛開始光顧著算錢,哪想到還得給今天留路」
「現在想到了?」
「吃一塹長一智,再不長就是白吃虧」
兩人重新劃了一張大表。
出船時辰、潮位、風向、海域、魚種、斤數、賣價、損耗,一項不能少。當天若換過網點,還得把原因寫在旁邊。
小滿趴在桌沿,看得眼睛發困。
「阿爹,這麼多字,哪個是魚?」
楊海生指著「鯧」字:「這個」
「它怎麼長這麼多腳?」
「那些都是字,哪來的腳」
小滿似懂非懂,拿起粉筆,在木板最下面畫了三條長短不一的魚。
「這個是大魚,這個是小魚,這個是鹹魚」
許月娥沒忍住笑出聲。
「你倒比你爹記得清楚」
楊海生把那三條魚留在木板下方,沒捨得擦。
一家三口翻到夜深,終於從舊帳里找出一條能趕時辰的線。
十多天前,他們在青石嘴收過一批竹莢魚。那天趕上漲潮前兩刻鐘,魚從外灣貼著青石坡往北走。
貨不算多,只有二十來斤。可青石嘴離鎮埠近,抓完不必回石澳村,直接走水路送鄭記,能省下大半個時辰。
許月娥用鉛筆點住那一行。
「光這一個舊記錄,夠不夠?」
「不夠。明天先去看一遍水,不下網」
「試單後天就要」
「所以明天必須把風、潮和漂沫對上。對不上,後天另找路」
第二天清晨,楊海生和楊正潮駕船去了青石嘴。
那地方靠近鎮埠航道,水比白沙灣深。父子沒有帶流刺網,只帶一根測水繩和幾塊刻了記號的浮木。
浮木從青石坡放下,前兩塊都順主流往北。第三塊貼近岸邊後打了個旋,慢慢往回灣卷。
楊正潮蹲在船頭看了一陣。
「明天風若不變,魚可能走外坡。可這地方底下石頭多,網放深了容易掛」
「只放上半層,寧可少抓」
楊海生又記下水深和流速。
回程時,兩人順路去了荒灘。第二次觀察的進水方向仍從北口開始,西南角退潮後照樣積水。
許月娥在木板第二列補上時辰,還把「西南積水沒腳背」改成「西南積水三寸」。
「寫沒腳背,趙有田還得問是誰的腳背。寫三寸,他沒話說」
楊海生豎起大拇指。
「許掌柜這帳,越來越挑不出刺了」
「少拍馬屁。明早抓不到三十斤,回來照樣吃稀飯」
試單當天,父子天沒亮便出發。
許月娥沒有跟去碼頭。她和陳桂蘭按時辰輪換守著荒灘,從進水到退淨分段記錄,完成第三次觀察。
東風比昨日弱,浮木試出的水線卻沒變。楊海生把流刺網橫在青石坡外側,只放半段,網底離亂石還有一尺多。
第一網等了不到一刻鐘,浮子便接連點頭。
收上來的魚不算密,竹莢魚居多,夾著幾條兩指寬的黃鰭魚。魚身完整,鰓色也亮,正適合飯館當天用。
過秤二十一斤七兩。
離三十斤還差八斤多。
楊正潮望向外灣:「主流里應該還有一撥,往外送十丈?」
「不追主流。把網換到剛才浮木回卷的地方」
父子把第二段網放進小回灣。
這次只等了半刻鐘,網頭便纏上十幾條青鱗魚和小竹莢。楊海生只留下夠規格的,巴掌以下的當場退網放走。
第二網留下十二斤四兩。
兩網合計三十四斤一兩。
夠了。
楊海生沒有把魚直接堆進木箱。他先將黃鰭魚挑進淺格,再把竹莢魚按大小鋪開,最上面蓋濕草。青石嘴到鎮埠路短,最怕的反而是為了趕時辰把魚壓壞。
楊正潮往排水孔澆了半瓢海水。血水順竹縫流淨,底下沒有積熱,兩人才解開纜繩。
「以前出海只怕抓不到,如今抓到了還得伺候一路」
「飯館買的是能上桌的魚。咱要是把好貨壓成爛貨,跑得再快也是白忙」
船頭隨即轉向鎮埠,沒有再等第三撥魚。
到鄭記後門時,離九點還差兩刻鐘。
鄭師傅正在灶房裡剁骨頭,聽夥計喊魚到了,擦著手走出來。
三十四斤一兩魚分在兩隻淺格里,底層沒有積血水。竹莢魚魚身發硬,黃鰭魚按下魚腹還能立刻彈回。
鄭師傅挑了三十斤整,青鱗魚只占六斤。
「第一次,時辰對,魚也對。竹莢兩毛六,黃鰭四毛,青鱗一毛九,一共七塊八」
剩下四斤一兩被鄭記夥計按普通價買回家。
楊海生沒有因為第一單過關便鬆口氣,反而問道:「這批哪種最好賣?」
「黃鰭魚。清蒸好看,刺也不算多。可我要的是每天菜譜能排,不是今天全黃鰭,明天全青鱗」
「明白。第二次試單什麼時候?」
「隔兩天,還是上午九點」
楊海生把魚種和價格記在隨身木片上。
鄭師傅瞧見後笑道:「以前來賣魚,只見你盯我的秤。現在連客人愛吃什麼都記?」
「秤只能管今天,記下來才能管下回」
鄭師傅讓夥計把當天菜單拿來,在清蒸黃鰭和醬燒竹莢後面各畫了一道。飯館哪天要席、哪天只是散客,用魚多少並不一樣。楊海生把這條也補進木片,固定訂單仍得跟著飯館的肚量走,不能只盯海里能抓多少。
回到家時,許月娥已經把第一單的位置留在新帳上。
三十斤賣七塊八,余貨八毛,濕草、布繩和送貨雜費兩毛,淨剩八塊四。按六份分,船網兩份二塊八,四個人各一塊四。
因為這趟只父子出海,阿順和劉麻根的兩份並非白拿。阿順提前趕到鄭記報信、騰接貨位置,劉麻根留在村里收活貨、換水,原有的活貨訂單沒有停。
許月娥算完最後一筆,把鉛筆放下。
「以前你掙十塊,我都怕你第二天敗掉二十。現在看你這麼一筆筆記,倒真像個正經過日子的人了」
楊海生心口發熱,嘴上卻沒敢順杆往上爬。
「像還不夠,我爭取早日轉正」
「轉不轉正,看你往後怎麼做」
許月娥把魚情帳和荒灘七日觀察表一起掛到牆上。兩塊木板一新一舊,一塊記海里有什麼,一塊記將來準備養什麼。
楊海生凝神喚出系統。
淡青色水紋浮過眼前。
【連續生產記錄:已建立】
【有效項目:潮時、風向、魚種、產量、損耗、售價】
【本次經驗:+14】
【當前經驗:194/300】
【近岸短時魚情:兩日後,青嘴灣,黃鰭魚活動】
【預計持續:四十五分鐘】
面板淡去後,楊海生在帳本上寫下青嘴灣三個字。
第二次試單的魚有了方向。
可這一次,楊正潮沒有準備上船。
「海上少我一個,船照樣能轉。鎮埠沒人接貨,剩下十幾斤魚就得砸手裡」
楊正潮把自己留在岸上壓陣,也把船上的位置讓給了劉麻根。
他把船上的備用繩扔給劉麻根。
「後天你跟海生走。醜話說在前頭,上了船再犯犟,我直接拿櫓把你拍回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