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還掛在議事欄下。
那四個字被海風吹得一下一下翻動。
【遲救者罪。】
江嶼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
紀小川端著水和半塊鹽魚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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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先吃。"
江嶼想說等會兒。
可手剛抬起來，指尖就有點發麻。
體力快見底的時候，人會以為自己還能再撐一陣。
其實身體已經開始替腦子關燈。
他接過水，喝了一小口，又把鹽魚嚼下去。
鹹味從喉嚨里刮過去，胃裡像被一根細繩拉了一下。
還沒等那點熱意散開，第五標外緣忽然傳來一聲真正的喊叫。
"救命！"
這一次，不是竹筒里的白燈。
是人聲。
嘶啞，斷續，被水嗆過。
孫河手裡的外層牌猛地一抖。
周念剛記下新的當潮口令，筆尖戳進了木板。
胡勝下意識看向第五標側攔繩。
白布的影子還在議事欄下晃。
上一塊假白燈剛被拆開，下一聲救命就來了。
太巧了。
巧到像假的。
又真到沒人敢當假的。
江嶼沒有起身。
他怕自己站得太快，眼前發黑。
"溫嵐。"
溫嵐已經閉眼。
她的手貼在棚柱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有人。"
只這兩個字，棚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變了。
溫嵐繼續說："在第五標外緣偏南，人在水裡，掙扎不穩。腰上有繩，繩後面還有一根細拖線。"
秦伯在碼頭邊看浪。
"浪根往西壓，表層卻把人往第五標送。"
程遠抬頭。
"又是潮線？"
"不像上一回那麼乾淨。"
秦伯皺著眉，"像有人把活人當浮片。"
議事欄旁很快響起第二聲喊。
"撤繩！撤側攔繩！人被繩擋住了！"
羅廣衝到前面，臉色比上一回更激動。
"這回是真人！你們還問口令？"
幾乎同時，一塊細長木牌撞上第五標外側的小浮板。
方澈用長鉤壓住。
木牌上刻著一行急字。
【破防令：第五標側攔繩三號開半臂，救人優先。口令：西低半寸。】
周念臉色一白。
"西低半寸，是上一刻口令。"
孫河幾乎本能地問："現在口令是什麼？"
溫嵐聽水，秦伯看浪。
江嶼說："南浮北沉。"
孫河立刻重複。
"南浮北沉。"
那塊木牌上沒有。
可是水裡有人。
羅廣一把指向江嶼。
"你看！口令不對，所以你又不救？"
江嶼終於站起來。
他扶了一下登記棚的木柱，才站穩。
"救。"
他說。
"但不按這塊牌救。"
方澈已經上了守門一號。
"走哪條？"
江嶼看著第五標外緣。
那個人被浪推起來一瞬，又壓下去半截。
白色衣角纏在腰繩上，像一面小旗。
如果直接撤側攔繩三號，水裡的拖線會順勢把人和後面的灰影一起帶進第五標內側。
如果不動，人可能被拖線勒住，再被浪壓到標繩下。
這就是黑潮這一手最狠的地方。
它沒再問燈塔敢不敢救假人。
它把真人丟了進來。
江嶼說："走救援走廊。"
方澈愣了一下。
蘇荇卻已經反應過來。
"內側影線加兩道救繩？"
"對。"
江嶼看向老石。
"木板六塊，繩子三根，海狼牙一枚。做浮板，不做門。"
老石的刀立刻落下。
"明白。"
他把木板劈成六片薄板，三片一組，用繩子穿成兩道窄浮排。
蘇荇在浮排頭部刻上粗槽，槽里嵌半枚海狼牙，磨成只掛半齒的扣。
不是為了防偽。
是為了讓拖線碰上時先掛住浮排，而不是直接滑向側攔繩。
程遠邊記邊問："名稱？"
江嶼說："救援走廊浮板，臨時。"
老石咬著繩頭。
"還有一塊牌。"
"破防雙簽扣。"
江嶼說，"現在先不用破防。真要開繩，先掛替代影線，再雙簽。"
這句話說完，孫河的手終於穩了一點。
他看向水裡的落水者，聲音發緊。
"那現在我記什麼？"
"記人。"
江嶼說。
"人是真的。令不真。第五標側攔繩不撤。救援走廊執行。"
孫河立刻刻下去。
每一個字都很慢。
但沒有漏。
方澈把第一道浮板推下水。
浮板貼著第五標內側半臂走，不碰主繩，也不碰側攔繩。
第二道救繩從守門一號船頭拋出，繩端綁著空木筒，木筒在浪里翻了半圈，貼向落水者。
那人抬手抓了一下，沒抓住。
他被腰後的拖線猛地往下扯，整個人嗆進水裡。
周念忍不住喊了一聲。
"繩勒住了！"
溫嵐睜眼，聲音很快。
"拖線不是綁人，是綁在腰繩外半圈。人往上浮，它往下扯；人往標里靠，它往內側帶。"
齊北已經拉弦。
江嶼沒有看他，只說："射拖線，不射腰繩。"
齊北嗯了一聲。
弩箭貼著浪尖出去，釘進落水者後方半臂的一塊黑色浮木。
灰線猛地一震。
人沒有被射中。
腰繩也沒斷。
但拖線繃緊的方向偏了一點，正好掛上救援走廊浮板頭部的海狼牙扣。
浮板被拖得往下一沉。
方澈低吼："掛住了！"
蘇荇立刻喊："第二繩！"
方澈拋第二道救繩。
這一次，空木筒撞到落水者肩側。
那人像抓住最後一根骨頭，雙手死死抱住木筒。
守門一號沒有前沖。
方澈讓船停在內側影線後半臂，只用絞繩一點點收。
羅廣急得跳腳。
"你這樣太慢了！開繩啊！開半臂就拖回來了！"
胡勝突然回頭。
"開繩，拖線也進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
但很清楚。
"我看見了。那根灰線不是救人用的。"
羅廣被噎了一下。
周念也跟著寫。
【胡勝見：灰線入水，不入繩腳，不像救繩。】
程遠看著那行字，點頭。
"記錄有效。"
這四個字像一顆釘子，把胡勝剛才的害怕釘成了見證。
落水者被拖到救援走廊中段時，灰線忽然炸開一團黑泥。
溫嵐臉色一變。
"線里有東西。"
黑泥順著浮板邊緣散，像一層薄薄的髒油。
第五標外層回光暗了一瞬。
不是被遮斷。
是被拖線帶來的黑泥擦了一下。
齊北第二箭已經上弦。
江嶼發動信息感知。
【雙套救索·殘】
【狀態：外拖線受損，腰繩仍纏繞活體目標。】
【材料：舊繩絲、魚鱗膠、鹽泥、遮光黑砂微量、發光魚骨粉、麻痹水母膠殘留。】
【作用：以活體目標製造真實救援壓力，外層偽令誘導撤防；拖線在目標靠近標繩時釋放遮光泥，製造短時混亂。】
【風險：若按偽令撤開側攔繩，拖線會攜帶遮光泥與後續投放物進入第五標內側。】
【弱點：活體掙扎會破壞拖線節奏；雙救繩與浮板掛扣可把拖線與人分離。】
江嶼把信息抄給程遠。
"雙套救索。"
程遠手指一頓。
"雙套？"
"一套套人，一套套規則。"
江嶼說。
"人是真的，令是假的。"
方澈已經把落水者拖到船側。
可腰繩還沒解。
那根灰線掛在浮板牙扣上，繃得很緊。
如果現在硬拉，人會被腰繩勒傷。
如果去解繩，灰線可能彈回第五標外層。
老石把剛磨好的破防雙簽扣遞給江嶼。
上面刻著兩個字。
【破防】
江嶼沒有接。
"先不破防。"
他看向蘇荇。
"替代影線夠不夠半臂？"
蘇荇掃了一眼。
"夠五息。"
方澈在船上喊："我需要三息！"
江嶼點頭。
"程遠記錄。臨時開救援走廊內側半臂，不撤第五標側攔繩。替代影線已掛。發令江嶼，記錄程遠，執行方澈，水路覆核溫嵐、秦伯。口令，南浮北沉。"
程遠刻得飛快。
"雙簽夠。"
孫河重複："南浮北沉。"
周念跟："替代影線已掛。"
胡勝盯繩腳。
"第五標主繩不動。"
江嶼這才拿起破防雙簽扣，扣在救援走廊浮板尾端。
"開三息。"
方澈一腳踩住船舷，彎身探出去。
第一息，他割開腰繩外半圈。
第二息，他把落水者的手從木筒上掰下來，換到船側救繩。
第三息，他反手把灰線往外一甩。
齊北第三箭落下。
箭釘在灰線回彈的路徑上，把那截線壓進水裡。
替代影線繃起，又鬆開。
第五標側攔繩三號沒有開口。
落水者被拖上守門一號。
他趴在船板上，咳出兩口黑水，整個人抖得像被風颳碎。
小安衝到碼頭邊，看了一眼，臉色發白。
"白鯊會船上的人。"
江嶼問："認識？"
"不認識名字。"
小安搖頭，"但腰繩打法是船尾划槳位的。人不是自己綁成這樣的。"
這句話一出，碼頭邊的人都安靜了。
白鯊會的人。
真的落水。
被綁成一枚活的誘餌。
江嶼看著船板上的男人。
他沒有因為這人來自白鯊會就慢一點。
也沒有因為這人是真的，就把第五標打開。
這中間的那條路，很窄。
窄到只有兩道浮板那麼寬。
但它確實存在。
方澈把人交給碼頭接應。
紀小川抱著舊布跑過來，給那人擦口鼻。
程遠取水的時候停了一下，看江嶼。
江嶼說："救。"
程遠點頭，把水遞過去。
羅廣這次沒喊。
他盯著第五標，又看向落水者，像是想找一個能繼續罵的地方。
可人救上來了。
繩沒撤。
假令也被扣下。
罵聲沒有落點。
江嶼走到議事欄前，把第89章掛上去的"遲救者罪"旁邊，又掛了一塊新木牌。
【門區救援走廊令·臨時版】
【一，發現落水者，先救人，不等定性。】
【二，救人不等於撤防。優先使用救繩、浮板、影線、外側接應。】
【三，確需打開標線或側攔繩時，必須先設替代影線，再執行破防雙簽；口令過期無效。】
【四，活體目標可為真，隨目標而來的令牌、拖線、灰泥仍需分別封存。】
【五，誰用真人誘撤防，記入核心禁區最高風險。】
程遠在旁邊補了編號。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10】
【本體一：雙套救索·殘。】
【本體二：過期口令破防令木片。】
【本體三：灰泥拖線樣。】
【處理：落水者救回；第五標側攔繩三號未撤；救援走廊浮板首次執行；破防雙簽流程記錄001。】
系統提示在江嶼耳邊響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門區救援走廊令·臨時版。】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第三卷第15項：真假救援混合與破防誘導。】
江嶼把筆放下，手指有點抖。
不是怕。
是累。
真正的急救比假救援更消耗人。
因為你不能把它當局。
你要先把人當人。
可你也不能讓別人拿這個人，逼你把門打開。
落水者還在咳。
小安蹲在旁邊，給他拍背。
那人緩過一口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船尾……有人把我推下來的。"
碼頭上又靜了一下。
江嶼沒有追問。
他只讓程遠先記一句。
【落水者初述：船尾有人推落，待清醒後復問。】
然後他把救援走廊浮板拖上來，放在假白燈旁邊。
白布仍在晃。
旁邊多了一塊濕透的浮板。
這一次，它不像旗。
像一條窄路。
江嶼看著那條路，低聲說："以後就走這裡。"
孫河問："下一刻口令？"
江嶼看向溫嵐和秦伯。
溫嵐聽水。
秦伯看浪。
這次，是周念先開口。
"表層東回，浪根不動。"
溫嵐點頭。
秦伯也點頭。
江嶼說："口令就這個。"
孫河刻下去。
【東回不動。】
第五標外緣的回光重新穩定下來。
守門一號靠回碼頭，船板上還滴著水。
側攔繩三號沒有撤。
人也沒有丟。
燈塔這一夜多了一條很窄的規矩。
它窄到只能讓救繩過去。
但只要這條路還在，敵人想用真人逼燈塔開門，就得先看著那個人被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