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水花在黑漆漆的海面上炸開,幾圈白色的泡沫迅速被涌浪吞噬。
五十米深的水壓像個巨大的鐵箍,死死勒著江潮的胸腔。
橡膠潛水服緊緊貼著皮膚,悶得他渾身發緊。
他死死咬著矽膠呼吸嘴,吸進肺里的壓縮空氣帶著股淡淡的生鐵鐵鏽味。
四周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冰冷刺骨的海水順著脖領子縫隙往裡滲,凍得他兩條大腿肌肉不自覺地發僵。
江潮閉了一下眼,眼底那股滾燙的熱流瞬間炸開。
透視金光順著視神經狂飆,五十米全息感知全開。
周圍那些翻滾的暗流、隨波搖擺的亂水草,還有藏著尖刺的死珊瑚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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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成了他腦子裡清晰無比的立體沙盤。
往下潛,腳蹼猛力撥動海水,攪出兩個渾濁的漩渦。
那艘清代運瓷船的殘骸靜靜趴在海溝斷層里,半截爛船幫子斜插在淤泥外頭。
江潮游過去,戴著橡膠手套的左手按在長滿白森森藤壺的甲板上。
腐朽的木頭承受不住重力,直接碎成了渣,泛起一團渾濁的黑湯。
他像條泥鰍一樣,順著個破開的窟窿鑽進底艙。
船艙里擠滿了泡得發黑的四方木箱,很多已經爛開了口子。
發黃的防震稻草隨著水流來回打轉,蹭在江潮的面鏡上。
透視眼掃過去。
泥沙和爛木板形同虛設,裡面那些瓷器閃爍著青白相間的瑩潤賊光。
太多了,簡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江潮不貪,視線飛速在亂糟糟的底艙里過濾。
有個盤子邊緣磕了道豁口,不要。
那個梅瓶發色暈散帶黑斑,不要。
他游到一個角落的破箱子前,伸手撥開上面蓋著的厚厚淤泥。
一個高約四十公分的青花大罐露了出來,周圍的海水都顯得沒那麼渾了。
釉面滑膩得像小姑娘的臉,白底藍花,畫的是「鬼谷子下山」的戲曲人物。
翻過來看底足,雙圈六字楷書,大清康熙年制。
連條比頭髮絲還細的衝線都沒有,完美。
江潮心臟撞著肋骨狂跳兩下,把大罐小心翼翼塞進腰間拖著的深海起重網兜里。
緊接著,青花纏枝蓮紋梅瓶、海水雲龍紋大盤。
專挑個頭大、畫工精、釉色亮到晃眼的尖貨拿。
不到二十分鐘,特製的尼龍網兜就裝滿了十幾個沉甸甸的瓷器。
水肺的殘壓表指針開始逼近紅線區。
呼吸阻力肉眼可見地變大,嗓子眼乾得快冒煙了。
江潮拉過那根連著船上絞盤的粗麻繩,用力連拽了三下。
海面上,夜風嗚嗚地刮著鐵索。
胖子死死盯著手裡繃緊的麻繩,感覺繩子傳來的三下悶拽,手一哆嗦。
「動了!動了!」
胖子把手心裡的汗蹭在褲腿上,轉頭衝著船頭嚷嚷。
「虎哥,潮、潮哥發暗號了,俺拉閘了啊!」
李虎沒吭聲。
他單手端著那把鋸短了槍管的五連發,槍口斜指著黑漆漆的海面,另一隻手往下壓了壓。
胖子猛地推開絞盤控制杆。
柴油機發出一聲老牛拉破車般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
生鏽的齒輪咬合,「嘎吱嘎吱」地往上卷線,鋼纜崩得溜直。
水珠子順著繩子往下滴答,砸在甲板上。
「嘩啦!」
水面破開,帶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
江潮的腦袋先鑽了出來,一把扯掉臉上勒出紅印子的矽膠面鏡。
他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魚腥味的海風,胸膛劇烈起伏。
「拉一把。」
他把網兜的鎖扣掛在船舷上,手套扒著廢輪胎往上爬。
胖子趕緊搭把手,跟李虎倆人合力把那個死沉的網兜拽上甲板。
「咚。」
網兜落地,裡頭的瓷器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胖子跪在甲板上,顧不上地上的死魚血,撅著屁股去解網兜的死結。
結扣一開,裡頭那十幾個青花瓷器滴溜溜滾了出來。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打在上面。
青白相間的釉色,哪怕沾著幾根爛水草,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幾百年的富貴氣。
「俺滴個老天爺。」胖子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他哆嗦著伸出兩根短粗的手指頭,想摸又不敢摸,在半空直打轉。
「潮、潮哥,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啥古董?這畫的小人兒真水靈。」
胖子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綠豆眼裡直往外冒光。
「這底下真有大清朝的國庫啊?咱這哪是趕海,這特麼明明是撿印鈔機啊!」
江潮脫下濕漉漉的潛水服,砸在甲板上,濺起一灘水。
他光著膀子,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撈起破毛巾胡亂擦了擦滴水的頭髮。
「撿印鈔機也得有命花。」
江潮彎腰,從那堆瓷器里挑挑揀揀。
他拿起那個「鬼谷子下山」的青花大罐,用指腹蹭掉瓶口的黑淤泥。
「底下還多著呢,這只是冰山一角。不過今晚不能再撈了。」
江潮看了眼東邊的海平線。
原本黑沉沉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魚肚白。
早上的海霧開始順著風往防波堤里飄,天快亮了。
白沙鎮那些勤快的漁民馬上就要出海,破浪號停在海溝上頭太扎眼。
「那咋辦?就放底下讓別人撿漏?」胖子急得直拍大腿,「這比割俺的肉還疼!」
「誰能潛到五十米底下摸黑拿東西?」江潮斜了他一眼。
他扯過幾張廢舊的報紙,把那幾個畫工最頂級的青花大罐和梅瓶死死裹住。
一共挑了六件最完美的極品,沒帶半點瑕疵。
江潮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個帶防震海綿的黑色密碼箱裡。
鎖扣「啪嗒」一聲扣死,聲音清脆。
他轉頭看向像尊鐵塔一樣立在船頭的李虎。
「虎子。」
江潮從帆布包里摸出兩包壓癟的華子,扔了過去。
李虎單手接住,隨便塞進跨欄背心的兜里,那條蜈蚣疤跟著扯動了一下。
「把船開回深水泊位。你在這兒守著,誰敢上船亂翻,不管是誰。」
江潮指了指李虎手裡的那把五連發獵槍。
「槍托砸爛他的牙,出了事我兜著。」
李虎扯了下嘴角,眼神里透著股子生冷。
「老闆放心,船在人在。飛上來只帶毛的海鷗,我也給它毛拔乾淨了。」
江潮滿意地點頭,轉身拎起那個沉甸甸的密碼箱。
「胖子,跟我走。」
胖子還盯著甲板上剩下那幾個沒裝箱的青花盤子,哈喇子快滴到腳面上了。
「潮哥,去哪啊?這倆盤子咋整?」
「塞被窩裡抱回家給你爹當菸灰缸去。」
江潮順著木跳板大步走下船,膠鞋踩在爛泥地上,發出「吧唧」的動靜。
他拍了拍皮箱外殼,目光看向市區那條還沒亮路燈的柏油路。
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狂熱和野心。
「去鎮口推老劉頭那輛破偏三輪,油門擰死,直接去市里。」
江潮偏頭吐掉嘴裡不小心吸進去的苦鹹海水。
「找那家掛著洋牌子的地下拍賣行。老子要拿這六個破罐子,砸出個天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