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順著鼻腔倒灌。
咸苦的味道在舌根化開。
江潮浮出水面,用力抹了一把臉,水珠子甩在長滿青苔的防波堤上。
剛才那股子要把眼球燒穿的灼熱感退乾淨了。
腦殼裡像塞了塊冰磚,透著股難以名狀的通透,他閉上眼,眼皮神經還在突突直跳。
三十米視距的門檻,破了。
五十米。
江潮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
他剛才在水下驚鴻一瞥,視線輕而易舉切進了五十米深的泥層。
不僅是看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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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的水流速度、暗礁的尖刺形狀,甚至水溫的高低,全像個立體的泥人模型,硬生生刻進他腦溝里。
全息感知,這雙眼睛進化了。
「潮、潮哥?」
鐵皮船甲板上,胖子探出個亂蓬蓬的腦袋。
他把那個裝錢的黑皮箱死死摟在懷裡,下巴夾著箱子蓋。
「大半夜的,你泡冷水澡抓跳蚤呢?」
胖子打了個哈欠,一股子沒消化的韭菜味兒順著風飄下來,他空出一隻手,摳了摳眼屎,隨手抹在生鏽的鐵欄杆上。
「拿啥粗麻繩啊?你這又是要捆哪家倒霉蛋?」
「閉上你的鳥嘴。」
江潮踩著水,雙臂在水面劃出兩道旋渦,「去底艙,把那幾捆起錨用的粗尼龍繩全扛出來。」
他吐出一口苦水,「再找兩把水下探照燈,電池裝滿,快點!」
胖子吸溜了一下黃鼻涕,腿肚子打著哆嗦。
「這風剛停,底下暗流邪乎著呢,你還要往下扎?」
他撇了撇嘴,一臉不情願地往船艙里挪。
「俺可不去,俺得守著這箱媳婦本……」
江潮沒工夫聽他磨嘰。
他深吸一口沾著機油味的海風,胸膛像拉滿的弓弦一樣鼓起,腰部猛地往下一沉,雙腿用力一蹬。
「撲通。」
水花沒濺起多高,他整個人像條黑泥鰍,直接扎進冰冷刺骨的海淵裡。
這次他沒急著睜眼。
四周一片漆黑,水流像一雙雙冰涼的手,在皮膚上亂摸。
江潮催動眼底那股隱匿的熱流,腦子裡「嗡」的一聲輕響,像老式收音機對準了頻道。
神奇的感覺鋪天蓋地砸過來。
不需要光線。
右下方四米,一股寒流打著旋兒往外冒。
左邊那塊破船板底下,藏著一隻拳頭大的花蓋蟹,鉗子正夾著半條臭魚。
連水底那些細碎的沙粒摩擦聲,都在腦海里變成了具象的波紋。
三百六十度,沒有死角,渾濁的泥沙再也擋不住他的感知。
江潮猛地睜開雙眼,雙腿交替狂蹬,整個人頭朝下,像枚離膛的魚雷直奔海溝最深處。
十米。
光線徹底消失。
二十米。
海水溫度斷崖式下跌,凍得他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痙攣。
三十米。
水壓像兩塊生鐵板,死死夾著他的腦袋,耳膜向內凹陷,發出刺耳的蜂鳴。
嗓子眼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江潮強忍著肺管子裡的酸脹,視線毫無阻礙地繼續往下切。
這道海溝就在防波堤外側,地形陡峭,底下全是百年淤積的爛泥。
目光劈開那些渾濁的黑湯子。
四十米。
視線盡頭,一團龐大的陰影死死卡在斷層裂縫裡。
江潮放慢下潛速度,腰腹收緊,懸停在冰冷的水中,眼底金光流轉,五十米的極限感知全功率輸出。
看清了。
那不是什麼普通的暗礁。
是一截粗得需要三個成年人合抱的古代硬木殘骸。
木頭表面包著的銅皮早就長滿了綠毛,上面纏繞著比大腿還粗的爛麻繩,結成了一個個死疙瘩。
白森森的藤壺密密麻麻地糊在上面,像一塊巨大的爛骨頭。
這是一截古代帆船的主桅杆!
江潮心臟狂跳,肺里那點可憐的氧氣差點沒憋住漏出去,嘴裡冒出兩串細小的氣泡。
他咬破舌尖,借著那點疼勁穩住心神。
目光順著這根殘破的桅杆,像探照燈一樣,狠狠扎進那層厚達兩米的沉積淤泥里。
泥沙在他眼中瞬間變得透明。
江潮呼吸猛然一滯,腦門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一艘龐然大物,完完整整地躺在泥床上。
足有二十多米長的古代木帆船。
船身採用古法水密隔艙結構,兩側的肋骨木堅硬如鐵,甲板雖然爛掉了一大半,但整體骨架沒有絲毫散架的痕跡。
剛才颱風引發的底層暗流,像把大掃帚,剛好把蓋在船艙上方的那層硬殼泥沙給削平了。
船艙內部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江潮的視線里。
木箱子。
幾百個泡得發黑的四方木箱,擠擠挨挨地堆滿了幾十個平方的底艙,有些木箱已經朽爛碎裂。
露出裡面用發黑稻草裹著的瓷器。
青花。
粉彩。
白釉。
在幽暗冰冷的深海淤泥里,那些瓷器散發著一圈圈讓人眼暈的瑩潤微光,釉色亮得像剛出窯的新貨。
江潮眼角直抽筋,視線死死盯住其中一個散落出箱的瓷罐。
罐身繪著纏枝蓮紋,底足的款識在透視下清晰可見。
大清康熙年制。
這是一艘滿載著官窯極品、準備下南洋的清代巨型運瓷船!
颱風不僅送來了金槍魚,還硬生生把這艘沉睡了幾百年的水下金庫給刨了出來!
江潮感覺胸腔快要炸裂,缺氧讓他的腦子開始發懵,眼前飄起一片白雪花。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秒,雙腿猛地一蹬海流,雙手像風車一樣瘋狂划水,拼命往海面逃竄。
肺里的壓力越來越大,嗓子眼像是塞了塊燒紅的木炭,快憋不住了。
「嘩啦!」
江潮腦袋頂破水面,帶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
「哈啊——」
他張開大嘴,像條擱淺的魚,貪婪地吞咽著帶著魚腥味的空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粗喘。
鹹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他連滾帶爬地游到鐵皮船邊,雙手死死摳住生鏽的廢輪胎防撞墊,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兩條腿在水裡軟綿綿地打著擺子。
甲板上,胖子正哼哧哼哧地拖著一捆手腕粗的尼龍繩。
繩子上沾著底艙的老鼠屎,髒兮兮的,胖子另一隻手拎著把黃殼子的防水手電,光柱在水面上亂晃。
強光一下掃過江潮那張慘白的臉。
「哎喲俺滴親娘!」
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電差點掉進海里。
他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踩在死魚黏液上,險些劈個叉。
「潮哥?你咋這副死德性,眼珠子瞪得跟牛鈴鐺似的。」
胖子縮著脖子,牙齒上下打架,「底下有水猴子掐你脖子了?」
江潮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下巴上的海水滴滴答答往下砸,砸在破輪胎上。
他仰起頭,嘴角卻慢慢咧開,越咧越大,直接咧到了耳根子,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水猴子算個屁。」
江潮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狂熱。
他抬起沾滿淤泥的右手,指著防波堤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胖子,去市里把李虎給我喊回來,麻溜的。」
江潮舔了下嘴唇上的鹽粒子,眼神亮得駭人。
「咱倆這點人手不夠,底下躺著大清朝皇帝的私房錢,今晚必須給它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