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波堤後面,風颳得像鬼哭。
孫建國裹著件透明塑料雨衣,縮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墩子背後。
他嘴裡叼著個沒點著的老菸袋,乾癟的嘴唇凍得發紫,不時探出半個腦袋。
拿手背抹著被雨水糊住的眼睫毛,老頭直勾勾盯著碼頭深水泊位。
「叔,這浪頭比三層樓還高。」旁邊一個穿黑雨靴的村民縮著脖子,牙齒直打架。
「江家老二那鐵殼子,估計早沉溝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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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國冷笑一聲,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兩下,泥點子飛濺。
「沉了乾淨,老天爺收人怪不著咱。」他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竊喜。
「轟——」
一聲低沉的柴油機咆哮猛地撕開雨幕。
一團濃黑的廢氣噴在防波堤上,嗆得孫建國連咳了好幾聲,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綠皮鐵船搖晃著撞上舊輪胎,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見鬼了!他咋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孫建國一把扒住石墩子。
指甲縫裡塞滿了濕滑的泥苔,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甲板上。
江潮一腳踹開駕駛室的鐵門,冷風灌進領口。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手裡攥著根一米多長的生鏽撬棍。
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還帶著幾道被漁網勒出的紅痕。
胖子跟在後頭連滾帶爬地鑽出來。
手裡也抓著根短鐵棍,兩條腿還在不聽使喚地打擺子。
「潮、潮哥,咱真要在這掀?風還刮著呢……」
胖子揉著撞青的腦門,瞥見下面那些縮在堤壩後頭的村民,突然就來了精神。
他腰板挺得溜直,清了清嗓子。
「看啥看!沒見過大船回港啊!」胖子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句,帶著壓抑不住的炫耀。
「少廢話,把那頭帆布繩子挑開!」江潮把撬棍尖端插進防雨帆布的縫隙里,用力往上一撬。
碼頭邊上,原本躲雨的村民聽見動靜,全從窩棚和廢鐵堆後面探出腦袋。
「他們船上蓋的那鼓囊囊的是啥玩意兒?」
「不會是去哪撿了堆破木頭回來充面子吧?」
江潮雙手握緊撬棍,腰部肌肉發力。
「嘩啦!」
厚重的防水帆布被掀翻,積攢在上面的雨水瀑布般砸在甲板上。
一股濃烈到嗆人的深海魚腥味,混著冰塊化開的白氣,瞬間撲面而來。
慘白的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破浪號的船頭上。
甲板上,一座由金紅色和銀藍色交織成的肉山,直刺所有人的眼睛。
一米多長的藍鰭金槍魚摞在一起,閃著耀眼的金屬光澤。
底下壓著的野生黃唇魚,魚鱗像是一塊塊發光的銅錢。
嘴裡還在往外吐著粉色的血沫子。
旁邊散落著十幾個比臉盆還大的雙頭鮑,肉質肥厚得直泛油光。
整個避風港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雨滴砸在那些名貴魚鱗上發出的「啪嗒」聲。
黑雨靴村民手裡的破斗笠直接掉在爛泥里,下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
「俺滴個親娘祖奶奶……」他喉結瘋狂上下滑動,咽了口混著雨水的唾沫。
「那、那是金槍魚?還有金錢鰵?這得有十萬斤吧!」
一個裹著花頭巾的大嬸使勁揉了揉眼睛。
她指著那堆鮑魚結巴起來:「那鮑殼子比我家洗臉盆都大!這得成精了吧!」
「江家老二是把東海龍宮給抄底了嗎!」
人群像被扔了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眼眶通紅,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恨不得直接撲上船去啃一口。
孫建國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響。
像是被人用榔頭狠狠砸了後腦勺,眼前冒出一片白花花的金星。
他兩條老寒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泥窩子裡,髒水弄濕了褲襠。
那可是十萬斤的尖貨啊!
隨便摳下一條魚尾巴,都夠他當一年村長撈的油水!
「憑啥……憑啥這窮鬼能撈著!」孫建國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爛泥。
指甲蓋都翻卷了,滲出血絲。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咬著他的五臟六腑,胃裡泛起一陣灼熱的酸水。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猛地盯上了躲在人群最後面抽菸的一個身影。
那是剛回鎮上避風頭的村霸,李二狗。
李二狗鼻樑上還貼著塊髒兮兮的膠布,那是之前被江潮用大黃魚砸斷留下的記號。
孫建國連滾帶爬地湊過去。
一把死死拽住李二狗的花襯衫袖子,扯得布料快要裂開。
「二狗,你瞅瞅那船貨!」老頭聲音抖得厲害,噴了李二狗一臉唾沫星子。
「那小子就倆人,船上連個防身的傢伙都沒,這可是公海撈的無主之物!」
李二狗吐掉嘴裡的菸頭,拿皮鞋尖狠狠碾了兩下。
他那雙細長的吊角眼裡,貪婪的紅光蓋過了之前挨揍的恐懼。
人為財死。
這滿甲板的金山,夠他去省城夜總會瀟灑半輩子了!
「叔,你想咋整?」李二狗摸了摸貼著膠布的鼻樑,疼得呲了下黃牙。
「按鎮裡的老規矩,碼頭卸貨得抽水子!」孫建國壓低嗓門,枯瘦的手指比劃了個刀切的動作。
「你帶兄弟們上去,只要能扣下一半。」
老頭喘了口粗氣,繼續拱火。
「我全當沒看見,賣了錢咱倆三七分!」
李二狗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
「成交。」
他轉身打了個響亮的響指,從腰後抽出一根生鏽的螺紋鋼筋。
十幾個縮在窩棚里避雨的混混,立馬拎著鐵棍和活動扳手鑽了出來。
他們踩著滿地的黃泥湯子,泥水四濺,氣勢洶洶地朝破浪號圍過去。
胖子眼瞅著底下烏泱泱圍上來一群人。
腿肚子又開始轉筋,手裡的短鐵棍差點沒拿穩。
「潮哥,這、這幫孫子眼紅要明搶啊!咱咋辦?」
江潮站在甲板邊緣,冷眼看著這群不知死活的螞蚱。
他手裡的撬棍在生鐵船舷上敲出「鐺」的一聲脆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金屬顫音在海風裡飄出老遠。
「怎麼著?嫌命長,趕著來投胎?」江潮吐出半個字,眼神冷得像冰窖。
李二狗一腳踩上搭在船舷的破木跳板。
鋼筋在鐵欄杆上劃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吐了口帶血絲的濃痰,下巴囂張地揚起。
「江老二,別特麼給臉不要臉!」
李二狗用螺紋鋼指著江潮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這白沙鎮的碼頭,那是老子的地盤,你懂不懂規矩!」
他頓了頓,眼神貪婪地舔舐著那堆金槍魚,語氣張狂得沒邊。
「今兒個這船貨,你不留下一半當過路費。」
李二狗敲了敲船幫子,發出砰砰的響聲。
「老子保證你連根魚骨頭都帶不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