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突然就邪了。
夾著黃泥沙子的妖風順著碼頭狂卷。
刮在破浪號的生鐵殼子上,砸出「哐哐」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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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黑鍋。
胖子那兩百斤的肉山縮在發黑的水泥樁子旁邊。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粗麻繩,鼻涕泡直接讓風給吹破了,黏糊糊地糊了半張臉。
「潮哥!」胖子扯著破鑼嗓子嚎,聲音讓風撕得稀碎。
他哆哆嗦嗦拿髒手背抹了一把臉,腿肚子抖得像篩糠。
「十二級啊!氣象台都、都播了!這浪頭拍下來能把咱這鐵王八砸成鐵餅!咱歇了吧!」
江潮站在駕駛室里。
方向盤透著股冰碴子一樣的涼氣,凍得他掌心泛白。
還沒等江潮回話,岸上先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乾咳。
「咳咳……喲,江家老二,咋熄火了?」
老村長孫建國披著件破爛的塑料雨衣。
他手裡死死攥著個斗笠,正領著幾個村幹部往地勢高的地方跑。
路過深水泊位,這老狐狸愣是停下腳,頂著邪風探出半個乾癟的腦袋。
「剛才開進港那個狂勁兒呢?接著嘚瑟啊!」
孫建國啐了口帶泥的唾沫,老眼眯縫著,嘴角掛著看死人的嘲弄。
「天氣預報都說了,這海底下連根魚毛都不剩,全跑深海躲風去了!」
他拍了拍防波堤長滿青苔的石墩子,假模假式地嘆氣。
「聽叔一句勸,趕緊回家鑽被窩。」
「你要是趕著去投胎,回頭你爹那條斷腿,還得我掏村裡的帳買副薄棺材!」
旁邊幾個村幹部跟著鬨笑。
下一秒又被一陣狂風吹得東倒西歪,趕緊縮著脖子溜了。
江潮沒搭茬。
他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孫建國。
鼻腔里吸進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深海翻湧上來的陳年海帶腥氣。
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連喘氣都費勁。
江潮舔了一下乾裂起皮的嘴唇,咸澀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
「閉上你的臭嘴,趕緊滾去逃命。」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雙眼眼底突然像針扎一樣刺痛。
那股熟悉的滾燙感,順著視神經轟然炸開。
透視眼,開!
灰濛濛的海平線在他眼前瞬間被撕裂。
翻滾著白沫子的浪頭消失了。
視線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進漆黑渾濁的深層海水裡。
颱風還沒正式登陸。
海底的地質結構已經開始瘋狂異動。
江潮清清楚楚地看到,深水區的泥沙被狂暴的暗流攪得渾濁不堪。
水溫在急速下降。
一層灰白色的海底寒流,貼著海溝邊緣,像幽靈一樣往外海蔓延。
普通的海鱸魚、帶魚群,早就嚇得無影無蹤。
這片海域像是一座死城。
真沒魚了?
江潮咬著後槽牙,眼眶周圍繃起幾根跳動的青筋。
他強忍著透視眼超負荷運轉帶來的酸脹感。
目光死死盯著東南方那片錯綜複雜的峽谷海溝。
視距被他蠻橫地拉長。
十海里。
二十海里。
眼球酸澀得直冒生理性淚水,眼前甚至出現了搖晃的重影。
就在視線快要崩潰的邊緣。
東南方那道最深的海底裂谷里,突然閃過一片刺眼的銀藍色反光!
江潮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是零星的反光。
是一大片!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出膛的巨型魚雷,正頂著暗流瘋狂逃竄。
他眯緊眼睛,死盯著那群生物的輪廓。
紡錘形的流線軀體,背部呈現出深邃的金屬藍。
腹部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胸鰭修長而鋒利。
那是……藍鰭金槍魚!
江潮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掄了記悶棍。
這可是海洋里的終極軟黃金!
在八十年代末的國際市場上,這玩意兒一條就能換一套京城帶院子的房子!
往常這種頂級貨色,只在太平洋深處的特定洋流里巡遊。
今天居然被這場罕見的海底寒流。
給硬生生逼到了近海邊緣的峽谷里!
它們驚慌失措。
正順著那條狹長的海底裂縫,拼命往東南方的深海區鑽。
江潮在心裡飛速盤算著航道和水流速度。
從白沙鎮開鐵皮船全速插過去。
剛好能在海溝出口把它們堵個正著!
這根本不是颱風。
這是老天爺把金庫的防盜門砸爛了,直接往他懷裡塞金磚!
「潮哥!你發啥愣啊!」
胖子在底下急得直跺腳,兩隻沾著油灰的手在爛衣襟上亂蹭。
雨點子開始往下砸。
黃豆大,砸在生鐵甲板上「劈里啪啦」地響,跟下冰雹似的。
「孫老狗都跑沒影了!咱、咱也撤吧!」
胖子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喊一邊彎腰去撿那根掉在水坑裡的麻繩。
「這船殼子再厚,也扛不住這妖風颳啊!」
他準備往水泥樁子上多繞兩圈,徹底綁死這艘鐵王八。
駕駛室里。
江潮眼底的血絲紅得駭人,那是透視眼過度壓榨留下的痕跡。
他胸膛劇烈起伏。
聽著那台大馬力進口柴油機低沉的怠速轟鳴。
機油的焦糊味順著窗戶縫飄進來,直衝腦門。
血管里的血像燒開的岩漿一樣沸騰著。
「撤個屁!」
江潮猛地抬起腳,一腳踹開駕駛室的鐵門。
生鏽的合頁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大步跨上甲板,頂著迎面砸過來的雨珠子。
一把揪住胖子的後脖領。
「哎喲!潮哥你鬆手,勒、勒脖子了!」
胖子被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麻繩直接滑脫。
江潮單臂發力。
像扔小雞仔一樣,把兩百斤的胖子硬生生甩進駕駛室。
「滾進去待著!把安全帶扣死!」
胖子摔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揉著肉厚的屁股還沒緩過神。
江潮已經一個箭步沖回舵盤前。
他一把推開胖子礙事的胳膊。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冰涼的金屬方向盤。
「潮哥……外頭氣象台都說連蝦米都沒了,你、你這是要幹啥!」
胖子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伸手去搶江潮手裡的油門推桿。
「老天爺發脾氣呢!咱去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江潮側過臉。
那雙眼睛亮得像兩團野火,帶著孤注一擲的狂熱。
「預報說沒魚?可我的眼睛告訴我,前面海溝里藏著一座金山!」
他左手肘猛地往外一頂,撞開胖子的胖手。
右手掌心冒著汗。
一把攥住那根油光鋥亮的金屬油門推桿。
「別怕。」
江潮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笑容在昏暗的駕駛室里,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猙獰。
「你不是想吃肉嗎?今天老子帶你去吃這海里最貴的一口肉!」
胖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圓。
還沒等他那木魚腦袋轉過彎。
江潮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將油門推桿推到了底。
「富貴險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