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強被江潮死死踩住那隻完好的左手。
他那兩百斤的肥肉在泥坑裡像條剛被打撈上岸的胖頭魚,瘋狂扭動打挺。
右手腫得發亮,密密麻麻的黑刺深扎在掌心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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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開老子……哎喲俺滴親娘老祖宗嘞!」
江大強眼珠子往外死命凸著,鼻孔撐得能塞進個鴨蛋。
他疼得失去理智,右腿在爛泥里一通胡亂瞎蹬。
腳後跟猛地撞上牆根下那口漚了半個多月爛菜葉子的泔水大缸。
「哐當」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那破陶缸本就裂了道口子,被這頭肥豬卯足勁一踹,當場四分五裂。
黃綠色的粘稠酸水夾著發黑的死菜幫子,兜頭罩臉潑了下來。
江大強根本躲不開,腦門子直接磕在一塊半尺長的尖銳缸體碎片上。
銳物瞬間劃破頭皮,拉出一條小指長的血槽。
鐵鏽味的鮮血混著令人作嘔的泔水酸臭,直接糊了他滿頭滿臉。
「殺人啦……江老二要殺親大伯啦!」
他捂著冒血的臉在爛泥和臭水裡滿地打滾,嗓音嘶啞得像漏風的破風箱。
江潮腳尖一松,嫌惡地往後撤了半步。
布鞋底沾上了一片發酵長毛的菜葉,他皺著眉頭在乾淨的青石板上用力蹭了兩下。
牆外頭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村裡的狗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幾道手電筒的晃眼黃光順著門縫掃進院子,有人把本就破爛的院門拍得震天響。
「潮子!大半夜鬧啥妖蛾子呢?趕緊把門打開!」
這是隔壁五保戶老王頭那漏風的破嗓門,夾著咳嗽。
江潮冷笑一聲,轉身走到屋檐底下。
伸手摸到那根沾滿常年油泥的拉線開關,往下輕輕一扯。
「啪嗒。」
院子裡那盞度數不高的燈泡亮了,昏黃的光暈散開。
滿地的碎陶片、爛泥坑,還有那個捂著臉哀嚎的血葫蘆,照得清清楚楚。
江潮走過去拉開虛掩的院門。
外頭呼啦啦湧進來十幾個披著舊褂子、舉著手電火把的街坊鄰居。
帶頭擠進來的是大伯母趙金花。
這老娘們連上衣扣子都系錯位了,頭髮散亂得像個剛掏完的雞窩。
她剛跨過碎了一半的門檻,腳底下一滑。
差點一屁股坐進那堆混著死魚血的腥臭水坑裡。
「哎喲我的老天爺!」
趙金花扯起招牌式的殺豬腔,目光一掃。
一眼瞅見爛泥里那個翻滾的臃腫胖子。
她兩條粗腿打著顫撲過去,看清那張被碎缸片劃爛的肥臉,嗓音直接劈了叉。
「大強?你這是讓雷給劈了啊!」
江大強嘴唇哆嗦著,吐出半口臭水。
他伸出那隻稍微完好的左手指著江潮的鼻子,抖得像得了羊癲瘋。
「他、他下毒手……他大半夜在水缸里藏了暗器害人啊!」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幾道手電光全打在江潮那張平靜的臉上。
江潮也不搭腔,從褲兜里摸出半根白天沒抽完的迎客松。
他把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裡,劃根火柴點上。
火苗跳動,他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
「大伯母,你家這當家的說話,我咋聽不懂了。」
他夾著菸捲的手指了指兩米高的院牆。
「這三更半夜的,大伯不在自家被窩裡打呼嚕,跑我家水缸里練哪門子鐵砂掌?」
村民們順著他夾煙的手指看過去。
院牆上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大塊,底下泥地里還留著個鞋底帶泥的解放鞋大腳印。
人群里頓時傳來一聲沒憋住的嗤笑。
老王頭拿手裡的旱菸袋鍋子敲了敲鞋底。
「大強啊,你這歲數還學會夢遊爬牆頭了?還是專程來你侄子家搞摸金校尉那套吶?」
「放你娘的屁!誰、誰偷東西了!」
江大強梗著脖子乾嚎,扯動臉上的長血口子,疼得直倒抽冷氣。
「我、我是瞅見他家院子裡進了只野狗,好心翻牆進來幫著攆!」
這瞎話編得稀碎,連趙金花聽了都覺得臉皮子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江潮邁開腿走過去,用腳尖挑起地上那張散發著惡臭的破漁網。
網底下的泥水裡,幾個被捏扁的黑海膽露了出來。
海膽斷裂的黑刺上還掛著一星半點的碎肉絲。
「攆野狗攆到我放漁網的水缸里去了?大伯這手伸得可真夠準的。」
江潮夾著煙的手在半空虛點了兩下。
「白天看我撈著幾條黃魚,晚上就來摸我的漁網。」
他抖了抖菸灰,嘴角扯開一抹嘲弄的弧度。
「怎麼著,真以為這破網泡過啥神仙藥水,想偷回你家祖墳上供著?」
圍觀的村民這下全聽明白了,頓時哄堂大笑。
海邊人最看不起這種手腳不乾淨的偷雞摸狗,更何況偷的還是自己親侄子的飯碗。
「江大強,你要點老臉不?幾十歲的人了,眼氣小輩發橫財。」
「剛才還喊殺人呢,合著是做賊心虛掉進人家泔水缸里了,活該他破了這張老臉!」
閒言碎語像一把把帶鏽的鈍刀子,往江大強心窩子上扎。
他那張臉憋成了豬肝色,又轉成絳紫。
趙金花覺得四周人的眼神像是在扒她的衣服,臊得脖頸子連著耳根紅透了。
她一把死死扯住江大強的油領子,連拖帶拽把這坨兩百斤的肥肉拉起來。
「丟人現眼的老東西!還不快點給我滾回家!」
江大強捂著還在滴血的半邊臉,踉踉蹌蹌往人群外面擠。
門外的爛草堆里,那個望風的馬三早就跑得沒影了。
只留下一灘帶血的黃綠唾沫星子。
這倆口子在全村人的指指點點和嘲笑聲中,溜著土牆根跑得比夾著尾巴的野狗還快。
人群看沒啥熱鬧可看,打著哈欠三三兩兩散了。
夜風一吹,院子裡的酸臭泔水味更濃郁了。
江潮抬腳踩熄菸頭,順手拿牆角的生鏽鐵鍬鏟了點干黃土。
把那個反胃的爛泥坑隨便蓋了蓋。
他推開破木門進了西屋,老爹江大海還靠在硬邦邦的炕頭上發愣。
「爸,把門栓掛上吧,天亮前沒人敢來找不自在了。」
江潮彎下腰,從床底下的破臉盆里拖出那個尿素袋子。
解開繩扣。
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裡頭那一沓沓厚實的鈔票散發著讓人心安的油墨香。
江大海吧嗒了一下乾癟的嘴唇,搓著手上的老繭。
「潮子,你大伯那手算是廢了半殘,他這號人,肯定得記恨你一輩子。」
「怕他個錘子。」
江潮抓起一沓錢顛了顛,手感沉甸甸的。
他把袋子重新系好,塞進老爹身後的破被卷底下。
站直身子,江潮的目光透過窗戶縫,直直望向村口碼頭的方向。
那艘破爛的木船在黑漆漆的海面上隨波晃蕩,像片隨時會碎在浪頭裡的爛樹葉。
「這漏水的破木盆,裝不下咱家往後的財運了。」
江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骨頭,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他轉過頭,看著老爹那張布滿風霜和褶子的臉。
「明兒一早我去趟市裡的舊船廠,爸,你覺得咱們換艘冒黑煙的鐵皮船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