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校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當上這個校長才幾個星期啊!
屁股底下的熱板凳還沒捂熱,這就要沒了?
一個水庫徹底廢掉,還是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廢掉的。
這責任算下來,他這校長還能幹得下去嗎?
他愣愣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從震驚到不甘,從不甘到絕望,最後化作一臉的灰敗,連竿子都忘了收。
方局長沒有理會錢校長那複雜的心路歷程,直接開口道。
「錢校長,我需要這座水庫的完整構造圖。」
錢校長還沉浸在天塌了的打擊中沒有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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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茫然地抬起頭,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從上任到現在總共沒幾周,連校長辦公室的抽屜都沒認全,哪來的什麼構造圖。
好在戴校長及時站了出來。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還是沉穩地點了點頭。
「構造圖,我這裡還有。」
他從口袋中掏出手機,在收藏的文件當中翻了翻了,很快的便找到了構造圖。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在鎖定的圖紙上緩緩移動,逐一核對著每一個標註點。
「這裡!」
一名助手忽然在圖紙的西北角點了一下。
「按照圖紙的標註,被水淹沒的這片區域,原來應該有一座大壩。」
方局長目光落在那處標註上,眉頭微微皺起。
錢校長這會兒總算是回過神來,湊到圖紙邊看了看,忽然抬起頭,試探著說道。
「會不會是外來的星魚順著水系游進來,污染了水庫?」
方局長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不可能。」
他伸手指向圖紙上水庫外圍的一圈水域。
「廣深一中水庫外圍的所有水域,都在廣省的監測覆蓋範圍之內。」
「如果星魚是從外面水域進來的,那麼沿途的水域必然首先出現污染跡象。」
「不可能一路毫無痕跡地直達這裡,而外面的監測站卻毫無察覺。」
方局長收回手,目光沉凝如水。
「只能說明一點,這條星魚從一開始就被遺落在廣深一中水庫之中。」
這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一旁戴校長的心口上。
戴校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如果方局長的推斷屬實,那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廣深一中這百年來都是他在當校長,水庫也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
一條星魚被遺落在此,而自己竟渾然不覺,一直到現在污染徹底爆發才東窗事發。
這件事九成的責任,都得落在他的肩上。
原本若只是個管理不善導致的水域污染,最多也就是撤職查辦。
可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星魚污染,水庫徹底報廢......
如果是這種級別的過失,撤職恐怕已是奢望,搞不好還要受刑追責。
然而這一切情緒,戴校長都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腰杆依然挺得筆直,蒼老的面容上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錯了就是錯了,責任就是責任,他活了三百多歲,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既然是自己檢查不力導致的過失,那該認的罰就認,該受的刑就受。
這才是一個好......好校長該做的事。
他垂下眼帘,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
方局長並未注意到戴校長的異樣,他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了那片幽暗的水域上。
他將手機遞還給戴校長,然後抬起頭。
目光投向水庫更深處那片被夜色和水霧籠罩的未知區域。
「給我準備一艘船。」
方局長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要進水庫更深處去查看情況。」
此言一出,三位老者齊齊變色。
「方局長,萬萬不可!」
付局長第一個開口阻攔,聲音急切。
「更深處的污染濃度無法預估,水下的情況我們到現在都沒摸清,貿然深入,萬一有什麼閃失......」
「是啊!」
錢校長也跟著勸道,難得地沒有優先考慮自己的熱板凳。
「裡面已經徹底被水淹了,地勢複雜,什麼怪物都有可能出現,您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方局長擺了擺手,神色淡然。
「不必擔心。」
他指了指腳邊堆成小山的那十幾條千斤大魚,語氣從容。
「我等方才釣上來的這些魚,沒有一條超過萬斤,體型最大的也不過是七八千斤左右的量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幽暗的水面,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這就說明,那條星魚本身的體重,最多也就是千斤級別。」
「千斤的星魚確實有幾分棘手,但對於我來說,尚且還在可以應對的範圍內。」
三位老者面面相覷,雖心中仍有顧慮。
但見方局長神色篤定,也知道再多勸阻已經無益。
戴校長見狀,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他便拖著一艘木船回到了岸邊。
這艘船看上去頗有年頭了,木質船身上滿是歲月打磨的痕跡。
船頭船尾的漆皮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木紋路,船槳也磨得油光發亮。
看上去陳舊不堪,但方局長只是伸手在船舷上按了按,便感受到了木材內部那股密實的質感。
結實、厚重,每一塊木板都拼接得天衣無縫,隱隱還透著一股被長期養護的溫潤。
這是戴校長當年巡查水庫時親自駕駛的船,幾百年的老夥計了,用料和做工都極為考究,質量自然不用多說。
方局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船槳,輕輕一躍便穩穩地落在了船頭。
木船吃水微微下沉,隨即便穩穩地浮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諸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方局長丟下這句話,手中的船槳輕輕一點岸邊,木船便無聲地劃破水面,朝著水庫更深處的重重暗影中緩緩駛去。
夜霧漸濃,那艘陳舊卻結實的木船很快便被黑暗吞沒。
只剩下船槳划水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漸行漸遠。
岸上,三位老者的身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直到那水聲徹底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