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章 風暴

  第六天凌晨,風暴來了。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陸沉是被一道雷聲驚醒的。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他覺得天都裂開了。他猛地睜開眼,看到遮雨棚的布面被風吹得向上鼓起,幾乎要脫離綁紮點。雨水從布面的縫隙里滲進來,滴在他的臉上、脖子上,冰涼刺骨。

  他坐起來,解開腰上和木樁綁在一起的繩子——不能一直綁著,如果木筏散架了,綁著就等於給木筏陪葬。他要保持靈活,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跳海求生。

  掀開防水布往外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海面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

  這不是普通的暴風雨。天是黑的,雲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天和海之間沒有任何分界線,整個世界像一口倒扣的黑鍋,而他就在鍋底。浪頭比昨天高了兩倍不止,目測至少兩米到三米,木筏被浪推上波峰,又被狠狠地摔進波谷。

  每次跌落,陸沉的胃都跟著翻一次。

  暴雨如注,雨水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打在臉上像被人拿石子扔,打在身上像被人拿棍子敲。他已經看不清楚五米外的東西了,整個視野里全是水——雨水、海水、霧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遮雨棚在狂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布面被拉成了弓形,綁紮點的繩子發出吱吱的摩擦聲。

  陸沉沒有慌。

  他先檢查了遮雨棚的四個綁紮點。三個是牢固的,一個有點松,繩子在木樁上滑了幾厘米。他爬過去,在狂風暴雨中重新繫緊,手指凍得僵硬,打結的動作變得笨拙而緩慢。水從衣領灌進去,從袖口灌進去,從任何一個縫隙灌進去,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

  系好繩子後,他轉身檢查護欄。護欄昨天他加裝了額外的斜撐,用多餘的木板釘成三角結構,比之前穩固了不少。每一根木樁都還在,每一根繩子都沒有鬆脫。海浪反覆衝擊護欄,水花濺上來,打濕了木筏的每一寸地板,但護欄依然堅挺。

  然後是儲物區。

  塑料桶被浪沖得移位了,從原來靠後的位置滾到了木筏中間。桶身沒有破,但桶蓋有點鬆動,陸沉擰緊桶蓋,把桶重新推回後部,用繩子綁在木樁上。淡水瓶子捆在一起,沒有散。罐頭堆的繩子有點鬆了,他重新繞了兩圈。木板和釘子裝在另一個塑料桶里,桶身完好,桶蓋擰緊了,沒有進水。

  漁網和工作檯下面的工具——他低頭看了一眼,漁網還在,被壓在工具箱下面,上面還壓了一塊木頭,應該不會被吹走。工具全部收在箱子裡,箱子綁在木樁上。

  篝火已經滅了,柴火也收進棚子下面了,雖然被浪打濕了一些,但大部分還保持著乾燥。

  木筏本身呢?他低頭看腳下的木板。木板之間的縫隙在擴建時已經被他填補過了,尼龍繩綁得很緊,釘子釘得很深。海浪沖刷著木板,水從縫隙里滲上來,但木板本身沒有鬆動的跡象。

  耐久度——他快速打開面板看了一眼。

  【木筏:3x3 | 耐久度:142/150】

  從150掉到了142。風暴才剛開始不到半小時。

  但掉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慢。按照這個速率,維持二十四個小時應該是沒問題的——前提是風暴不再升級。

  他又看了一眼木筏基石投射的光幕。光幕在暴雨中忽明忽暗,信號似乎不太穩定。聊天室已經完全打不開了,交易大廳也是一片空白,只有個人信息和木筏管理界面還能勉強使用。

  系統斷網了。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木筏基石是某種超自然的東西,不會受天氣影響。看來他想錯了。基石的信號可能依賴某種傳輸方式,而風暴會干擾這種傳輸。

  無所謂。反正這時候也不需要聊天和交易。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又一道閃電划過天空,幾乎在他頭頂炸開。雷聲和閃電幾乎是同時傳來的——閃電就在附近。

  陸沉本能地蹲下來,縮在遮雨棚下面。棚子不是金屬的,應該不會被雷劈中。但他還是把魚叉和所有帶金屬的東西從工作檯下面拿了出來,放進塑料桶里,桶蓋擰緊,推到木筏最邊緣——至少不在自己身邊。

  下一個小時,風暴變得更猛烈了。

  浪頭從兩米漲到了三米多——這是他能目測的極限,再大他也判斷不出來了。木筏被浪推上推下,每次上升和下降的幅度大到讓他覺得內臟都要移位了。他不得不趴在木筏上,雙手抓住護欄的底部,用身體的重量壓住自己。

  雨水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睛,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海面上全是白沫,浪尖被風吹碎,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水霧,像一層紗籠罩在黑色的海面上。

  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木筏散了,他怎麼辦?

  附近沒有其他木筏,沒有人能救他。他跳進海里,在風暴中游泳,生還的概率基本為零。所以木筏不能散。不是「儘量不讓它散」,而是「必須不讓它散」。

  他重新檢查了一遍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

  最薄弱的是遮雨棚的綁紮點。布面的受力面太大了,風在布面上施加的拉力可能超過繩子的承受極限。如果綁紮點鬆了,布面會被風吹走——布沒了無所謂,但如果繩子鬆脫的過程中把木樁也帶歪了,那就麻煩了。

  陸沉從儲物袋裡翻出最後兩根本來打算做魚籠的尼龍繩,在每個綁紮點上又多繞了兩圈,打了三個死結。繩子不夠了就拆了昨天從救生衣上拆下來的尼龍繩,湊合著用。

  這樣應該穩了。

  時間在狂風暴雨中緩慢流逝。

  沒有食物,沒有熱水,沒有乾衣服。陸沉趴在木筏上,衣服貼在身上又濕又冷,皮膚被泡得發白髮皺。他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冷。雨水的溫度比海水還低,淋了幾個小時之後,體溫明顯下降了。

  他想吃東西,但他不想站起來走到儲物區。站起來太危險了,一個浪打過來就能把他打進海里。

  他從工作檯下面摸出一片昨天剩下的魚肉乾——本來放在工作檯上充電的(曬太陽),被浪打濕了,軟塌塌地黏在手裡。他放在嘴裡嚼,魚肉乾又咸又腥,嚼了很久才能咽下去。

  吃了個東西,體力恢復了一點。

  又一陣浪打過來,水花濺起兩米高,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陸沉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等水過去了才睜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如說是感覺到了一個震動。

  「咔」的一聲,很輕。

  他猛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遮雨棚的一個綁紮點鬆了。

  不是他系的那個,是系在對面木樁上的那個。繩子的結還在,但木樁本身從木板的接縫處鬆動了一點,歪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角度。海浪反覆衝擊木樁,木板的接縫被撐開了一點,導致木樁變得不再穩固。

  如果不處理,木樁會被連根拔起——不是拔起來,是木板碎裂、木樁脫離。到時候遮雨棚就塌了,整個木筏的受力結構也會改變。

  陸沉沒有猶豫。

  他鬆開抓著護欄的手,用四肢著地的姿勢——不對,木筏太小了,用爬的姿勢,一步一步挪向那個鬆動的木樁。每挪一步,他都先把一隻手按在前面的木板上穩住身體,再移動另一隻手。浪打過來的時候就停下來,趴在原地等浪過去,再繼續挪。

  從遮雨棚到鬆動的木樁,距離不到兩米,他爬了將近五分鐘。

  到了。

  他伸手按住鬆動的木樁,檢查了一下。木樁的根部是從木板上釘進去的,釘子還在,但木板被浪衝擊得裂開了一道縫隙,導致木樁可以向一邊傾斜。

  他沒有錘子,也沒有多餘的木板來加固。

  但他有繩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根尼龍繩——這是他從救生衣上拆下來的最後一根,一直在口袋裡放著沒用,乾乾淨淨的,沒被打濕。他把繩子的一端系在鬆動的木樁上,另一端系在相鄰的、比較穩固的木樁上,然後用一根短木棍做「絞盤」——把木棍插進繩子裡絞動,繩子收緊,鬆動的木樁被拉回了原來的位置。

  木板裂縫還是存在的,但至少木樁不歪了。

  他又在兩根木樁之間多繞了兩圈繩子,打了死結。

  處理好之後,他沒有回到遮雨棚中間,而是在木樁旁邊趴下來。這個位置離儲物區近,離護欄也近,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他反應能快一些。

  時間似乎停止了。

  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天一直是黑的。陸沉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一整天。他只知道木筏一直在晃,雨一直在下,風一直在吹。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又在浪打上來的時候被凍醒。雨水把他反覆澆透,他身上從來沒有幹過。

  木筏的耐久度在慢慢下降。

  142...138...135...131...

  下降的速度不算快,但穩步向下。每過一個小時,他就打開面板看一眼。從142掉到130,用了大約六個小時。從130掉到120,用了將近八個小時。

  下降的速度在減緩——不是因為風暴變小了,而是因為木筏的耐久度越低,系統對耐久度下降的計算方式不同?他不確定。但看到下降速度減緩,他鬆了一口氣。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陸沉注意到風變小了。

  不是突然變小的,是很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減弱。浪頭的高度也在降低,從三米多降到了兩米多,又從兩米多降到了一米多。雨還在下,但沒有之前那麼猛了。

  他打開面板看了一眼耐久度:105/150。

  從風暴開始到現在,下降了45點。遠低於他之前的預估。

  他的身體比意識先反應過來——風暴快要過去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風停了。

  不是變小了,是停了。

  那種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風聲突然消失了,世界安靜得有些不真實。海浪還在涌動,但沒有了風的推動,浪頭迅速減小,從一米多降到了不到半米。雨也小了,從砸下來變成了落下來,淅淅瀝瀝的,像普通的雨天。

  天空從純黑變成深灰,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有光從縫隙里透下來。

  陸沉抬起頭,遮雨棚的布面上全是雨水,還在往下滴。他掀開布面的一角,往外看。

  海面平靜了。

  遠處的海平線重新出現了——灰色的大海,灰色的天空,之間的分界線清晰可見。海面上漂浮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碎木板、塑料桶、破布、不知名的雜物。

  風暴把海里的垃圾全部翻了出來,現在都浮在水面上。

  陸沉沒有急著站起來,他的腿已經麻了。他在木筏上坐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腳踝,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清點了一遍物資。

  遮雨棚:完好,四個綁紮點都還在。

  護欄:完好,有兩根木樁有點歪,但沒倒。

  儲物區:兩個塑料桶都在,一個桶蓋鬆了但沒掉,淡水瓶子捆還在,罐頭堆的繩子鬆了但罐頭沒散落。

  漁網:還在工作檯下面,被工具箱壓著,沒丟。

  工作檯:完好,沒有被浪沖移位。

  魚竿和魚叉:綁在工作檯上,魚竿的線被吹亂了,魚叉完好。

  篝火:滅了,柴火被打濕了一部分,但還有乾的。

  木板、釘子等散裝材料:全部在塑料桶里,完好。

  淡水:七瓶,完好。

  食物:魚乾大部分是乾的,有幾片被打濕了,還能吃。

  肉罐頭完好。

  打火石、防風火柴:在內側衣袋裡,乾燥完好。

  木筏本身:耐久度105/150,有幾塊木板出現了細小的裂縫,需要修補,但沒有結構性損傷。

  陸沉看著面板上的數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扛過去了。

  他在暴風雨里扛了整整不知道多久——他看了一眼時間,系統自帶的時間顯示他已經在海上待了六天多,但風暴持續了多久他無法判斷,因為他中間斷斷續續地睡了幾次。可能是十二個小時,可能是十八個小時,也可能是二十四個小時。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還活著。木筏還完整。物資還在。

  他贏了。

  陸沉靠在遮雨棚的柱子上,拿起一片被打濕的魚肉乾,塞進嘴裡慢慢嚼。魚肉是涼的,鹹的,腥的,但他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打開區域聊天室——信號恢復了。

  【第33專區·區域聊天室】

  用戶3344:我活下來了……天啊我還活著……

  用戶8721:我的木筏散了,但我抱住了一塊木板,漂了一整夜,現在不知道在哪

  用戶4510:風暴過了嗎?這是過了嗎?天都亮了啊

  小魚兒:過了!我這邊風停了!你們還活著嗎?都報個平安!

  海狼:活著。木筏半毀,物資損失大半,但人在。

  荒野獵人:活著。木筏受損嚴重,需要大量建材修補。

  用戶1056:我的木板全被沖走了……誰有多的木板?求求了

  用戶3344:木板價格現在多少?交易大廳能打開了嗎?

  小魚兒:能打開了,木板價格……40?不對,50?還在漲,看不清楚

  海狼:木板50一片,釘子20一顆,尼龍繩15一根,先到先得

  維修工·陸沉:都活著就好。

  陸沉發了這條消息之後,聊天室安靜了兩秒。

  小魚兒:沉哥!你還活著!太好了!

  用戶3344:區域第一人還在,我們還有希望

  用戶8721:@維修工·陸沉,你的木筏怎麼樣了?

  維修工·陸沉:還行。損失不大。

  這是陸沉這幾天來第一次在聊天室發言。他沒有說自己損失了多少,沒有說自己還剩什麼,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還行,損失不大」。

  但就是這短短几個字,在聊天室里引起了小小的震動。

  小魚兒:不愧是第一個3x3的人,風暴都扛得住

  海狼:兄弟,加個好友,後面有機會合作。

  陸沉沒回「海狼」的消息,也沒有加好友。

  他只是又發了一條:

  維修工·陸沉:木板釘子我暫時不出,自己要用。大家先修木筏吧。

  然後關掉了聊天室。

  雨還在下,但越來越小了。

  陸沉站起來,開始收拾風暴過後的殘局。

  先把護欄上歪了的木樁扶正,用釘子和繩子加固。然後把遮雨棚重新調整,布面拉平,四個綁紮點全部檢查一遍。

  把兩個塑料桶打開,檢查裡面的物資有沒有進水。

  裝木板和釘子的桶幹了,沒進水。裝罐頭和淡水的桶有一點點滲水,罐頭和瓶裝水都是防水的,沒事。

  把散落在木筏上的雜物撿起來歸類。

  把工作檯擦乾淨,把工具箱裡的工具一件件擺好。

  把魚竿的線重新理順,盤好收起來。

  把漁網從工作檯下面拿出來,檢查有沒有破損。

  把曬魚架上被打濕的魚乾重新掛起來,等太陽出來再曬曬。

  幹活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在一個被暴風雨洗刷過的廢墟上重建家園。這感覺很奇妙——不是絕望,而是希望。暴風雨帶走了很多東西,但也帶走了恐懼和不確定性。風暴過後,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太陽終於從雲層里露出來了。

  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陸沉站在3x3的木筏中央,渾身濕透,皮膚被泡得發白,嘴唇乾裂,手指上全是麻繩勒出的紅痕。

  但他看著木筏上的一切——遮雨棚、護欄、儲物區、工作檯、漁網、魚竿、篝火——心情很好。

  風暴結束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