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
「林老闆,消息來源屬於商業習慣,恕難奉告。」
林凡用手指敲著桌沿,語氣不急不緩。
「我也有個習慣,談生意之前先摸清對方底細。」
「你們冷鏈公司連消息都靠碼頭閒嘴傳過去,這生意不談也罷。」
「林老闆別急。」
韓經理趕緊放軟口氣。
「等你們章程定下來,我第一個登門,價錢好商量。」
「不用等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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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收起桌上的紙。
「輪得到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電話掛斷了。
蘇曉曉站在桌邊,手指壓住那張寫滿字的紙。
「消息是碼頭上漏出去的?」
「八個字還沒落全,外面已經比咱們自己清楚。」
林凡把紙折好,塞進文件夾。
「先別管是誰的嘴,章程寫不出來,傳出去也只會讓人看笑話。」
第二天一早,林凡把潘巧雲請到漁家樂後屋。
潘巧雲進門時掌心冒著汗。
她在村里幫人記了十幾年流水帳,紅白喜事的份子錢和賒出去的魚錢,接觸的都是零碎帳。
有人把一攤事業的帳交給她管,這還是頭一回。
昨天林凡上門交代合作社的帳由她負責,還要求帳目公示,得經得起全碼頭查看,她差點沒端穩手裡的碗。
這份差事既是信任,也壓著難題。
帳目擺到太陽底下,每筆錢都不能記錯。
「曉曉姐,再給我兩張紙。」
潘巧雲擰開鋼筆帽。
「章程里的錢數,我要逐項核過。」
桌上鋪開紙張,林凡口述,蘇曉曉記錄,潘巧雲跟著核數。
第一條,出海登記。
出港時間、返港時間、航線和船上人員逐項填寫,缺一項便不算出港,管理站與合作社各留一份。
第二條,安全培訓。
每月初一集中一次,練救生衣穿戴、求救信號、纜繩急救,沒練熟的人不排班。
第三條,貨源分級。
特級、一級、統貨都列出標準,誰驗貨誰簽名,驗錯了由驗貨人擔責。
第四條,分帳比例。
訂單收入按船東四成、隨船船員四成分配,剩下兩成進入合作社公共基金,用於設備維修和安全補貼。
第五條,違約處理。
違規一次警告,兩次罰到公共基金幹活抵扣,三次出局,三年內不得再加入。
蘇曉曉握筆停了片刻。
「我再添一條。」
「你說。」
「家屬緊急聯繫。」
蘇曉曉把筆尖落到紙上。
「每條船登記兩個家屬電話,超過預計返港時間兩小時還沒消息,岸上先聯繫家屬,再啟動聯絡。」
「阿昌媽那晚要是能接到一個電話,也不用在管理站門口坐一宿。」
後屋安靜下來。
潘巧雲手裡的筆停在紙面,隨後把這條補進章程,又在旁邊寫下一句:此條永不刪改。
林凡掃過那行字。
「補得好,就這麼寫。」
潘巧雲低頭繼續核數,耳根慢慢熱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帳接得值。
三天後,村委會大院裡坐滿了人。
老支書把旱菸袋別在腰間,拿起章程念了起來。
念到第三條,下面有人嗤了一聲。
「出個海還要寫幾點回來,管得比結婚還細。」
「打魚也要弄成一條條規矩,還讓不讓人撒網了?」
「念得這麼細,說到底還不是誰聽招呼誰吃肉。」
議論聲在人群里來回傳。
老支書沒有拍桌子,只捏著那幾頁紙,把在場的人挨個看過去。
這些嘴碎的,他都認得。
風暴那晚的情景也沒忘。
管理站門口,阿昌他媽蹲在牆根,頭髮濕透,誰勸都不肯走。
順發號那兩個船員的家屬守在碼頭上,哭得連腿都站不住。
「吵夠了吧。」
老支書把紙放到桌上。
「風暴才過去幾天,我倒想問問在座各位,誰家還願意半夜蹲在碼頭上等消息?」
「阿昌他媽那晚坐了一宿,天亮時是人抬回家的。」
「你們忘了不要緊,她沒忘。」
大院裡安靜下來。
張鐵柱站起身,從兜里摸出煙,卻一直捏在手裡沒有點。
「我講個舊事。」
「三十年前,我跟船出海,船主嫌登記麻煩,沒報航線。」
「第三天遇上風,船漂到外縣,桅杆也斷了,我們三個抱著艙板漂。」
「家裡那邊,都以為我們餵了海。」
他停了停,手裡的煙被捏出一道褶。
「我娘在碼頭哭了三天,哭壞了一隻眼。」
「等我們回來,她看人已經模糊了。」
「條款寫得細,替的是你們家裡人,免得他們再哭。」
幾個老漁民低下頭,有人抬手擦了擦臉。
「鐵柱說的,我信。」
劉二寶從後排站起。
他胸口那股火憋了三天,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吳嬸又當眾揭了他偷帳的舊事,合作社這塊肉聞得到,卻輪不到他下嘴。
這番話在肚子裡繞了兩天,今天非得問出來。
「我也問一句。」
劉二寶把嗓門抬高。
「訂單全從合作社走,收貨價由林凡定,貨分級也由他說了算。」
「這叫什麼?」
「借著合作社,把全灣子的貨攥到自己手裡。」
「他說帶大家賺錢,我看是想壟斷收貨。」
人群里有人應了一聲,也有人皺起眉。
林凡沒有爭辯,從包里取出三張紙,走到院子中間,逐張釘在木板上。
「這是收購價目表。」
他抬手指向第一張紙。
「一級貨,黃老闆收八塊,合作社收九塊二。」
「特級貨的差價更大。」
「渠道在這張紙上,市里兩家酒樓和陳家餐飲都列著客戶名字、結算方式。」
「第三張是成本表,運費、冰錢、損耗、包裝全在上面,扣完之後還剩多少,你們自己拿筆算。」
他轉過身,把在場的人掃了一遍。
「帳目每月一號在碼頭公告欄公示。」
「潘巧雲管帳,動一筆錢,我和支書籤字才作數。」
「我要真想吃獨食,今天就不會把價目表釘出來,讓全碼頭看清楚。」
院子裡安靜了。
有人擠到木板前查看價目表,看完便朝後面喊。
「真比黃老闆高一塊二!」
「渠道上還寫著結算不過夜?」
「帳目每月公示,這回有憑有據了。」
劉二寶留在原地,臉色變了幾遍。
他盯著木板上的三張紙,肚子裡那點算盤全亂了。
原本他等著林凡發火,或者拿些含糊話搪塞,可價目表和成本表已經擺在眾人面前,清清楚楚,半點空子也沒留下。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坐了回去。
兜里那張前天收到的名片硌著腿,他抬手按住口袋。
老支書把這幕收入眼底。
這個毛頭小子壓場靠帳本,不靠嗓門。
老支書心裡的秤,徹底穩了。
「章程念完了。」
他敲了敲桌面。
「不同意的現在提,同意的散會後按手印。」
人群陸續往門口走,三三兩兩議論著價目表上的數字。
林凡正收起那三張紙,趙三從外面快步進來,把他拉到牆角。
「凡哥,有件事。」
趙三壓低聲音。
「前天夜裡我起夜,看見劉二寶在冷庫後面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那人遞了張名片,劉二寶把它揣進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