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說完那句話,碼頭上沒人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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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老七盯著他看了五秒,一甩手走了。
圍觀的人也散了,只剩下海風把空魚筐吹得咣咣響。
馬六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腳下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
他轉過身,朝凡海一號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凡還蹲在甲板上整理纜繩,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馬六咬了下嘴唇,邁開腿走了過去。
走到凡海一號跟前,他站住了,手從兜里抽出來,又不知道往哪兒放。
"凡哥。"
林凡抬起頭,看著他。
馬六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在人群里低了很多。
"凡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林凡沒吭聲,手裡的纜繩繼續往樁上繞。
馬六吸了口氣,接著說。
"老鄭那邊給的日薪高,我心裡活動了,又覺得你停我出海資格讓我沒面子,一賭氣就跟人家走了。"
他搓了搓手,指節上還有纜繩勒的紅印子。
"上了馮叔的船我才知道,他那邊根本不是幹活的地方。"
林凡把纜繩繞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鹽漬。
"知道了。"
馬六愣了一下。
"凡哥,我想回來。"
林凡看著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馬六,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馬六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不是貪那八十塊錢的日薪,是你到現在還覺得寫培訓報告丟人。"
馬六的臉燒了一下。
林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實。
"你水性好,幹活不偷懶,這些我都認。"
"但凡海一號不缺能幹活的人,缺的是服管的人。"
馬六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
"凡哥,我服。"
"光嘴上說沒用。"
林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攤開放在纜樁上。
馬六低頭一看,是安全培訓的流程表,上面列了十二項內容,從出港檢查到應急操作,每一項後面都留了簽字欄。
"從最低級船員開始,先把這十二項全過一遍,每一項都有人考核,過了一項簽一項。"
馬六盯著那張紙,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
"全部簽完之後,試用一個月,試用期按最低日薪算。"
馬六抬起頭,眼眶紅了。
"凡哥,你之前給我結的那筆工錢……"
"跟這個沒關係,那是你之前幹活掙的,一碼歸一碼。"
馬六咬著牙,點了下頭。
"行,我干。"
林凡把紙推過去。
"明天早上七點,碼頭集合,趙三帶你過流程。"
馬六把紙接過來疊好,塞進兜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凡哥,謝了。"
林凡沒回話,蹲下去繼續收拾甲板上的東西。
趙三從魚筐後面冒出來,湊到林凡耳邊。
"凡哥,你真讓他回來?"
"試用,不是回來。"
"那要是試用期他又犯渾呢?"
"那就走,沒有第三次。"
趙三撇了下嘴,沒再說。
第二天上午,張鐵柱到漁家樂找林凡。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指敲著桌面,半天沒開口。
林凡倒了茶推過去。
張鐵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清了清嗓子。
"小林,上次你說讓我當顧問的事,我想好了。"
林凡看著他。
"我答應。"
林凡的嘴角動了一下。
張鐵柱抬手攔住他。
"別急著高興,我先把話說前頭。"
他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比前幾天鬆了不少。
"我不坐班,不簽合同,每次出海之前你把航線和海況報給我,我幫你把關。"
"行。"
"新人上船之前,安全培訓我來帶,不過關的不許出港。"
"沒問題。"
"還有一條。"張鐵柱的眼神嚴了起來。
"海上出了事,你聽我的指揮,這一條你做不做得到?"
林凡想了兩秒,點了下頭。
"做得到。"
張鐵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最後他端起茶杯,使勁喝了一口。
"行,就這麼定了。"
院門口傳來一陣咳嗽聲。
老支書陳德旺拄著拐杖走進來,旱菸袋別在腰上,臉上帶著點笑。
"鐵柱,你也在啊。"
張鐵柱站起來讓了個位子。
"支書,您坐。"
陳德旺擺了擺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剛從碼頭過來,聽說馬六要回凡海一號了?"
林凡點了下頭。
"試用,從頭學起。"
陳德旺嘆了口氣,手指摩挲著煙杆。
"這孩子心不壞,就是沒人管過他。"
他看了一眼張鐵柱,又看了看林凡。
"鐵柱帶新人是把好手,村里這幫年輕人要是都能按規矩出海,少出不少事。"
張鐵柱悶聲應了一句。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得一個一個盯。"
陳德旺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傍晚的時候,漁家樂打烊了。
吳嬸收拾完廚房,鎖了門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林凡坐在桌邊對帳。
蘇曉曉從後院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涼茶。
她把茶放在桌上,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沒說話。
林凡抬了一下眼,又低頭繼續翻帳本。
蘇曉曉喝了口茶,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今天又聽說你救人了。"
林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趙三跟你說的?"
"阿傑,他把錄像發我了。"
林凡嗯了一聲,繼續寫字。
蘇曉曉沒接著聊這個話題,站起來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擦了桌面,又坐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天色暗了下來,路燈的光從院牆外面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線。
蘇曉曉開口了,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凡,我問你一個事。"
林凡放下筆,看著她。
蘇曉曉的手指攥著杯子,指尖發白,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動。
"你每次出海,我是不是只能等消息?"
林凡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蘇曉曉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沒有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口裡一個一個掏出來的。
"今天阿傑發的那段錄像,阿水下水的時候浪那麼大,你把船靠那麼近,要是繩子斷了呢?"
林凡張了張嘴。
蘇曉曉的眼眶紅了一圈,嘴角卻還掛著笑。
"我不是不讓你去救人,我就是想知道,每次你出了港,我除了等,還能幹什麼?"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
林凡坐在那裡,手指搭在帳本邊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